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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五月下旬,蒼梧至番禺水道。
軍議散罷,午時剛至,關平的水軍便出了廣信東門,登船順西江而下。
五十條戰船拉成長龍,旗幟在五月的濕熱氣裡半展半卷,江風灌過,獵獵作響。關平立在樓船甲板上,望著船隊在水麵緩緩散開,轉頭向廖化問道:“高要的守將,你打探清楚了?”
廖化遞過一碗涼透的井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掉下巴的水漬:“叫區融,是番禺區伯的親族弟,靠著宗族勢力混了個郡兵都尉的閒差。手下不過三四百人,看著都是臨時湊集的鄉勇,甲冑都不齊整,有冇有真本事難說,多半是擺樣子的。”
關平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江麵,不再多言——看似薄弱的防線,往往藏著最多變數。
從廣信到高要,順流而下,隻需一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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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高要峽口已在眼前。
兩岸山峰陡峭相逼,江麵驟然收窄至百步之內,峽口水流湍急,拍擊著兩側礁石,嘩嘩作響。此處的防禦,比關平預想的還要棘手。
並非一道簡單木柵。北岸沿水線紮下雙重障礙:內側是削尖的木樁,深深釘入江底;外側橫亙三根手臂粗的鐵索,鐵環大如碗口,錨死在兩岸石樁上,繃得筆直。兩岸山坡上散伏著弓手,並非郡兵的規整站姿,而是山裡獵戶的散守之法,緊貼岩石隱匿身形,遠看難辨人影,隻隱約能瞧見弓的輪廓。北岸土壘之後,立著一人,不躲不藏,就那樣靜靜望著江麵,一身黑甲,手按刀柄。
廖化眯起雙眼,低聲道:“這區融,比我料想的要紮實。”
關平未語,目光在兩岸山坡間逡巡一圈,開口下令:“探旗,沿北岸推進五十步,看對方如何應對。”
一條小船搖出,舉旗緩緩靠向北岸,尚未行至五十步,兩側山坡便斜射下箭矢——不是虛張聲勢的警告,是直指人命的射殺。小船槳手中箭倒地,船隻急忙向後急劃。
“樓船壓向左岸,弩手對著山坡輪射。三條沙船衝木樁,衝不動便退,不必死撐。”
樓船向左岸壓進,步弩手開始輪番射擊。沙船三條並排,槳手踩著節奏奮力前衝。北岸土壘後的弓手起身平射,死守木樁,關平當即令弩手專力壓製土壘方向。三條沙船猛衝而上,首輪撞上木樁,悶響震耳,木樁未斷,船隻反被彈回,其中一條船頭撞裂,開始滲水。第二輪再衝,木樁裂開傾斜,可鐵索依舊緊繃,防線未塌。
就在此時,北岸推下兩條火船。
草束早已點燃,橙紅火光在江麵飄移,煙柱順著峽口風向船隊襲來。舢板甩出長鉤,勾住一條火船拖向北岸泥灘,另一條卻避開鉤索,貼著樓船左舷擦過,船身吃水線的木板瞬間燃起。士卒潑水、撲打,折騰許久纔將火撲滅,左舷留下一道焦黑痕跡,兩名撲火的槳手手背燙傷,一人眼目受創,被扶入艙中。
關平令船隊後撤三十步,重新審視戰局。木樁未斷,鐵索仍在,山坡弓手未退,土壘後的那名黑甲將領,依舊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廖化立在關平身側。他將長刀從鞘中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又緩緩推回。
“我去南岸。”
關平轉頭看向他。
“鐵索的南岸錨點,是老舊石樁,風化嚴重,最是薄弱。”廖化拍了拍刀把,“樓船替我遮住山坡弓手,我帶五條小船貼南岸崖壁行進——他們的角度射不到。錨點,我來破。”
關平測算過崖壁遮擋的角度與時間,點頭應道:“給你一炷香的功夫。”
廖化縱身跳上頭船,揚手招呼身後士卒:“走,貼緊崖壁,槳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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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小船緊貼南岸崖壁潛行,崖壁遮住了山坡弓手大半視線。關平令樓船弩手專壓南岸山坡,逼得守兵縮頭不敢露頭。廖化抵達南岸錨點時,腳下是濕滑的礁石,鐵索纏繞在石樁上,擰了兩圈,鏽跡斑斑。他蹲下身,用刀背輕敲石樁,傳出空響。
“拿繩來,套住石樁,回船拖拽。”
四條小船橫開,粗繩牢牢綁住石樁,槳手奮力劃槳外拽。繩索繃得筆直,微微顫動,石樁卻紋絲未動。
“都拿出吃奶的力氣!”廖化擼起衣袖,跑到最後一條船上,攥著繩索與槳手一同發力。
就在這時,北岸駛來一條快船,直衝而來。
區融立在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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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不是來救石樁的。石樁已被繩索套住,被拽開隻是時間問題。他衝過來,隻因此處隻有廖化寥寥數人——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守高要,是區伯親自點了他的名。他在區家效力二十年,從區伯父親那輩起,便跟著學兵事、平俚人械鬥,一條命早已托付給了區氏。他看得明白,江麵戰船遮江,陸路煙塵漫野,劉備軍大舉南下,兵力數十倍於己,高要根本守不住。這等懸殊局麵,任誰來守,都是必敗之局。
可他還是來了,立在船頭,握著那杆用了十餘年的長槊。有些事,總得有人做完。
廖化見他靠近,直起身來。
“你就是區融?”
區融不答,縱身跳上礁石。
二人瞬間交手。廖化長刀劈下,區融橫槊格擋,刀背砸在槊杆上,震得廖化手臂發麻——對方的力氣,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區融順勢壓槊,槊尖直挑廖化腰側,廖化急忙跳開,腳下礁石濕滑,險些墜入江中,撐著崖壁才穩住身形。
區融不給絲毫喘息之機,槊尖直刺而來。廖化揮刀撥開,二人在狹小的礁石上纏鬥,一步踏錯,便會跌落江水。
區融的腳步遠比廖化穩健。第二輪交鋒,槊尖從側麵襲至,廖化後退無路,後背抵住崖壁,隻能硬架這一擊。槊杆相撞,他左臂從肘到肩儘數發麻。
廖化咬牙強忍,反手一刀橫斬,直取區融腰側。區融急退半步,退至礁石邊緣,腳跟懸空,身形猛地一晃,強行穩住——就是這一瞬的破綻,被廖化抓個正著。
長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刃從區融皮甲左腋下的縫隙刺入。區融身子一轉,腳下脫力,墜入江中,濺起一蓬水花,那杆長槊留在礁石上,槊尖朝天而立。
廖化立在礁石邊,左臂依舊發麻,喘了兩口氣,低頭望向江麵。水流湍急,轉瞬便將人影卷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高聲喝令:“繼續拽!”
四條小船再度發力,繩索繃斷,石樁鬆動出土,鐵索轟然墜入水中,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航道豁然打開缺口。
廖化立在船頭高聲呼喝,槳手齊聲應和,喊聲在峽口山壁間迴盪,連城頭守兵都靜了一瞬。
船隊從缺口魚貫而入,插旗立寨,水寨紮在番禺城北的西江之上,徹底封死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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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寵的先頭騎哨午後趕到高要,見水柵殘骸漂浮江麵。向寵勒馬立於北岸高坡,眺望片刻,對校尉吩咐:“紮營,多升炊煙、多搭帳篷,讓對麵看清我軍兵力。”
北岸土壘中殘存的郡兵,當夜無一人敢登上壘牆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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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率陸路大軍出廣信後,馬良並未隨主力同行。
馬良帶著十餘名隨從,專往沿途豪強塢堡繞行安撫、交涉事宜。軍議之上張飛曾吩咐:“大軍過境,不攻不掠不擾民,隻借道而行,如何安地方之心,便托付季常你了。”
首至馮氏塢堡,家主開門出迎,目光先掠過隨從,開口便問:“劉將軍大軍從此經過,可會侵我私田、拆我塢牆、征我族中子弟?”
“隻是借道,不犯私產,不調部曲,士卒皆沿田埂外側行進,絕不踐踏青苗。”
馮氏當日便送來米糧兩百石、草料五十擔,另備耕牛三頭勞軍。家主親立堡門,目送大軍過境,見軍紀整肅,果然分毫未犯,方纔安心入內。
次至吳氏塢堡,大門緊閉,吊橋高懸,牆後隱有甲士窺伺。馬良通名數次,堡內無人應答。他亦不催促,朗聲道:“大軍借道,不犯塢堡,不索無謂之資,諸位自可安心觀望。”言罷率眾離去,牆後的目光隨之漸漸散去。
再至徐氏塢堡,家主徐仲年年近四十,開門見馬良,無半句虛禮,直視而來:“授田令,分的是無主荒田,還是我徐家世代私產?”
“荒田拋地授民,諸姓私產、地契在冊者,分毫不動,官府為證。”
徐仲年沉默片刻,又低聲問道:“歸附之後,賦稅可增?族中部曲,仍歸我統轄?”
“賦稅循舊,不增苛捐;宗族部曲守鄉護塢,不妄征調。”
“荊南連年兵戈,朝歸暮易,我徐家田宅部曲,果真能守得住?”
馬良沉聲道:“地契入檔,軍令護持,敢侵私產者,以軍法論處。”
徐仲年頷首,命人備下三日糧草勞軍,言明徐家願歸,隻求佃戶能有安穩耕作之地。
堡門閉合之際,院內孩童問詢之聲傳來,旋即被大人低聲喝止。
馬良在門外佇立片刻,翻身上馬追趕大軍,餘下塢堡交涉,且待明日紮營之後再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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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船隊抵達番禺城外時,正值正午,烈日炙烤,甲板發燙。
番禺城頭的防禦一目瞭然:三麵城門徹底封死,隻留南門一道縫隙。城牆以石為基、以土夯築,比廣信城牆厚上一倍,城下護城河連通西江支流,水深過腰。西江繞城北而過,水麵寬闊。
關平立在船頭,凝望許久。
城頭旌旗密佈,每隔一段便立有木製望樓,守兵在樓上探頭觀望,一動不動。城南、東、西三門皆以磚石堵死,唯有南門虛掩,門洞內隱約可見拒馬橫陳。護城河寬約三丈,水麵深青,不見底,渡口儘數拆除,隻剩一座窄橋,橋板也已撤去。
廖化抬手遮住烈日,眯眼掃視一圈:“這傢夥,倒是下了血本。”
關平未應,繼續觀察。
隨即,他看見了橫江的鐵索。
三道鐵索橫鎖西江航道,鐵環大如碗口,錨在兩岸石樁上,水麵之下還藏有一道。衝不破,繞不過,徹底封死水路。
廖化見狀咋舌:“好傢夥,番禺果然富庶。”
“派十條小船,帶鐵鉤探查錨點,尋最薄弱之處。”
城頭箭矢斷續射來,關平令樓船遮擋掩護。小船探查兩個時辰,傳回訊息:南岸石樁埋得最淺,風化多年,已然鬆動。
關平喚來廖化:“你帶三條船,套住南岸錨點,全力回拽。城頭箭矢不必理會,樓船為你掩護。”
廖化拎起鐵鉤,縱身跳上頭船。
城頭箭矢驟然密集,兩支穿透掩護,射傷槳手。廖化指揮三條小船緊貼樓船突進,鐵鉤牢牢套住石樁,粗繩繃直,槳手合力發力,繩索顫動,石樁卻未動。
“再來!都使出全力!”廖化紅了眼,親自擼袖跑到船尾,幫忙拽繩。
第二輪發力,石樁終於鬆動。廖化令船尾再加繩索,三條小船猛力拖拽,石樁徹底出土,鐵索轟然墜水,濺起一人高的水花,航道打開缺口。
廖化立在船頭高聲呼喝,槳手齊聲響應,喊聲震得城頭再次寂靜。
船隊從缺口駛入,插旗紮下水寨,封死番禺城北水路。
廖化望向城頭,士武仍獨自立在那裡,不知已觀望了多久。
關平立在旁,沉默片刻道:“北邊已封,水寨有我守著,無甚戰事。你去城南協助張都督,這裡交給我。”
廖化不多言,拎起鐵鉤登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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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率陸路大軍抵達番禺城南,已是傍晚。
大軍在城南兩裡外紮營,張飛勒馬立在陣前,望著緊閉的城門,黑著臉甩動馬鞭,心頭火氣被這緊閉的城門堵得無處發泄——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未見過如此龜縮不出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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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番禺城靜得詭異。
張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營地來回踱步。他一會兒盯著城頭咬牙切齒,一會兒拽著校尉追問:“士武那廝是不是嚇破膽了?為何死活不出來?”校尉隻能陪笑應答:“都督威猛,他自然是懼怕。”
可這般說辭,解不了張飛的癢。他要的不是對手畏懼,而是一場痛痛快快的廝殺。
他令張南到城下叫陣,張南扯著嗓子罵了半個時辰,城頭守兵隻探出頭看了幾眼,連弓都未搭,便縮了回去。張飛氣得踹翻營前矮桌,怒罵:“一群縮頭烏龜!”
第三日,他親自騎馬到城門下,在城下立了一炷香,一言不發,隻死死盯著城門。城門始終未開。
回營途中,他一路用馬鞭抽打路邊草木,枝椏斷落一地。入帳後,他將頭盔摔在案上,立在輿圖前久久不語,帳外蟬鳴四起,悶熱難當。
張南湊進帳中,小聲問道:“都督,他們始終閉門不出,我等該如何是好?”
張飛未答。
馬良尚未回營,沿途塢堡的訊息也未傳來。帳外蟬鳴聒噪,張飛坐立難安,心緒越發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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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內,堅守數日,人心已然浮動。
區伯請來的豪強武將中,有一人名鄧虔,乃交州本地武人出身,手下有兩百私兵,在番禺人稱“鄧虎”,素來以勇武自傲。這幾日見城外日日叫陣,城內無人敢應,他胸中憋悶難忍,找到士武請戰:“太守!末將願出城挑戰,挫一挫張飛的銳氣,也讓弟兄們知道,張飛並非不可匹敵!”
士武看了他片刻,並未立刻作答。
他深知出城凶多吉少,張飛的威名,天下皆知。可城內堅守數日,士氣日漸低迷,派一人出城一試,即便敗了,也能摸清張飛的路數。
“去吧。”士武緩緩開口,“務必小心,能戰便戰,不能戰即刻回城。”
鄧虔抱拳領命,眼中精光乍現,轉身去披甲。
他披甲用了近半個時辰,護心鏡擦得鋥亮,甲葉一片片捋平,頭盔的額護正了又正,腰帶勒了兩遍才作罷。身旁親兵副手忍不住勸道:“將軍,張飛不過是一介莽夫,出城速戰速決便可,不必如此……”鄧虔瞥了他一眼,副手當即噤聲。
訊息在城內迅速傳開,不到一個時辰,城頭便站滿了觀望的人。區伯在臨時征用的宅院中,聽小廝稟報完畢,放下茶碗,沉默不語。旁側豪強低聲道:“鄧虎這般,怕是……”區伯抬手,示意他住口。
他心裡清楚,鄧虔若勝,城內士氣可振;若敗,也能探清張飛虛實,橫豎不虧。隻是這番算計,鄧虔自己未必明白。
區伯起身,走向城頭。城頭上已有人小聲議論,稱鄧虔是交州第一勇將,旁側之人紛紛點頭,無人覺得此言有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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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鄧虔騎馬出南門,披掛齊整,護心鏡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他在城門前勒馬,深吸一口氣,朝著張飛大營的方向放聲高呼:
“劉備麾下將士聽著——”
這一聲剛落,張飛已然殺出。
並非緩步而行,而是黑馬四蹄翻飛,直衝而出。他連頭盔都未戴,手握長槊,臉上是“終於等到”的急切神色。帳中的張南剛反應過來翻身上馬,屁股還未坐穩,張飛已衝到鄧虔麵前。
鄧虔後半截話還未喊出口。他本已想好說辭,先通名號,再斥劉備,最後點名挑戰張飛,可此刻張飛已至眼前,長槊劈下,他隻來得及舉刀格擋。
一聲悶響,鄧虔連人帶馬被挑飛,重重摔在城門口,塵土揚起,再無動靜。
城頭瞬間死寂。
張飛撥馬而回,槊尖在地上磕了磕,抖落血漬,撓了撓頭:“對不住對不住,俺冇忍住,冇等你開口就挑了。”頓了頓,又道,“誰讓你太不禁打了!”
張南此時才策馬趕到,兵器哐當掉在地上,嘴巴大張,眼睛在張飛與鄧虔的屍體間來回掃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都督,你下次能不能等我一等?”
“等你?”張飛斜睨他一眼,“俺馬都跑熱了,你腿還粘在地上冇動窩!
張南臉色漲得發紫,說不出話。
廖化在旁看得清楚,慢悠悠開口:“張將軍,下回我給你綁根繩子,拴著都督,免得他衝得太快?”
張南扭頭瞪著廖化,滿眼怒火。
張飛冷哼一聲,轉身回營,丟下一句:“下次再慢,就去扛雲梯。”
張南咬牙撿起兵器,傳令去了。廖化連忙拱手:“末將去城北通報關平將軍!”說罷快步溜走,將笑聲悶在嗓子裡,不曾讓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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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區伯立在人群之後,看著鄧虔被挑飛、摔在城門下,一聲悶響,再無動靜。旁側幾名豪強紛紛低頭,有人悄悄向後退了半步。
區伯卻未退,就那樣立在原地,將城外大營從左到右掃視一遍。炊煙處處,比昨日更盛,帳篷密集,旗幟林立,援兵還在源源不斷趕來。
他在心中默數,數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身後有豪強低聲問詢,他未曾應答。
士武在城頭全程目睹一切。
鄧虔出城前,他叮囑“小心”,本想藉此探清張飛路數,可僅僅一槊,鄧虔連格擋都未能完成。
他立在垛口之後,望著城門口的屍體,沉默了許久。
身邊親兵小聲問道:“太守,我們守得住嗎?”
士武未答,隻是攥緊了手,望著城下連綿的營火,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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