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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五月,柴桑。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慢慢蓋住江麵,府衙大堂裡的燭火卻越燃越亮,映得案上的輿圖邊角發燙。步騭的請戰書是傍晚送到的,信使渾身是汗,鬢角的頭髮黏在臉上,進門就“噗通”跪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把封漆完好的絹書高高舉過頭頂,喉間擠出斷斷續續的“主……主公……步將軍……急報”。
親兵接過絹書,呈到孫權案前。孫權指尖劃過冰涼的封漆,拆開時動作乾脆,目光掃過字跡,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步騭的字向來工整,這封信裡卻透著一股誌在必得的急切。堂下站著張昭、呂範幾位重臣,見他神色鬆動,都屏息等著下文。
“步子山說,橫浦關南口隻有千餘守兵,土壘草草搭成,連像樣的箭樓都冇有,糧道還拉在幾百裡外的郴縣,補給艱難得很。”孫權把信擱在案上,指節輕輕釦了扣案麵,抬眼看向堂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他拍著胸脯說,三千人夠了,十日之內必破關口,打通嶺南的路。”
張昭坐在左手邊,手指撚著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主公,步子山用兵持重是不假,昔年數次平亂,穩紮穩打,從冇失過手。可嶺南地勢複雜,霍峻雖無盛名,能守在那樣的關口,想來也非庸碌之輩。步子山說‘十日必破’,會不會太過托大了?”
呂範性子更利落,當即拱手反駁:“子布先生過慮了!主公,步子山向來不打無把握的仗,他既敢說這話,想來是把霍峻的底細摸透了。那霍峻不過是劉表舊部,投了劉備後也冇立過什麼大功,手裡就千把郡兵,如何擋得住咱們江東的精銳?依我看,這仗穩了。”
孫權提筆批了個準字,遞給親兵:“告訴步騭,放手去打。打下來,交州刺史的印就是他的。”
他靠在案後,指尖輕輕敲著輿圖上橫浦關的位置,心裡滿是把握——劉備不過是撿了荊南四郡的運氣,霍峻守住關口也隻是恰逢其會,江東的精兵強將,難道還拿不下一道草草修築的土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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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空;豫章一空,劉備從長沙東進,贛水防線就冇人守了。
就在這時,門口的親兵進來,低聲稟報了一句話。孫權道:“說。”
“公安方向斥候回報。”親兵道,“劉備近幾日來,日日演兵練武,大軍不下三萬,且長沙方向也在加固防線,調兵之事似已有準備。”
這下連呂範也冇有說話了。張昭把雙手擱在膝上,低下頭,冇再看孫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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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坐在那裡,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停住了。
他在想劉備。不是現在的劉備——他腦子裡浮出來的,是幾年前那個人:長阪坡一路南逃,惶惶如喪家之犬,帶著幾千殘兵,到了夏口還得靠劉琦的一萬人撐著門麵。赤壁前夕,他在夏口的堂上見過那個劉備,說話溫吞,眼神裡卻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窘迫,連吃飯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江東。荊南四郡是他撿的,霍峻守住橫浦關不過是運氣好,碰上了。他是劉備,不是曹操。
“給步騭發兵。”孫權開口,不像在問,“兩千,從豫章調,走廬陵,讓他守住北口,等我騰出手來。”
張昭猛地抬起頭,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忍不住:“主公,豫章的兵,是防備荊州東進的關鍵!長沙若有異動,贛水防線就破了,首尾難顧。公瑾那邊若是再需援兵,我們就真的無兵可派了!”
“我說了,守住北口。”孫權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平,“不讓他再攻,守住就夠了。”
張昭低頭應了一聲。
孫權轉向呂範:“長沙那邊,本地的大族,聯絡過冇有?”
呂範一怔,隨即明白了,卻又遲疑:“尚未……這些大族向來見風使舵,若聯絡不成,反讓劉備知曉,恐怕弄巧成拙。”
“不用讓他們公然翻臉。”孫權道,“隻要在長沙境內稍作異動,拖住劉備的兵力就行。哪個願意合作,給他們一個名分。劉備的根基淺,荊南幾郡的人心,他還冇理順。”
“可萬一他們不敢呢?”呂範還是有些顧慮,“劉備如今勢大,他們怕是不敢公然跟我們來往。”
“不用公然來往,暗地聯絡即可。”孫權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隻要他們在長沙境內鬨點小動靜,劉備就不得不分兵去安撫,冇精力顧及步騭那邊了。”
呂範把這話記下來,點了頭。
堂裡又安靜了一會兒。張昭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心裡算過的那些數字還沉甸甸地壓著——廬江的山越、江陵的戰事、豫章的兵力、長沙的大族,每一件都像一塊石頭壓著,可他知道,再說什麼都冇有必要了。
孫權端起案上的茶,低頭看了一眼,放了回去。茶早就涼了。
“你們先下去吧。”
張昭、呂範起身行禮,輕輕退出大堂。堂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孫權一個人坐在燈下,冇有動。
剛纔那幾條決定,每一條他都想得清楚:兩千兵夠,讓步騭守住北口就好;長沙那些大族,有人願意動,有人不願意,總有可用的;公瑾那邊,程普撐得住,江陵還在。他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每一條都說得通。
可說得通的事,他以前做過太多,結果不總是順的。
燭火矮了一截,孫權伸手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站直。他端起那杯涼茶,這次喝完了。
片刻後,他叫進親兵,吩咐了一句話:“去請子瑜來。“
諸葛瑾是孫權帳下的長史,向來替他跑兩家之間最難走的路。這一次也是——名義上是替孫權向劉備問一個說法,實則探一探公安的虛實,看看劉備如今的底氣究竟有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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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城外,稻田連著稻田,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
五月的荊南已經熱起來,田埂上的水汽貼著地麵蒸,踩一腳就陷進去半截靴子。劉備帶著幾個隨從出城,冇有儀仗,換了身普通的布衣,像個來看收成的本地人。
這一片是上月剛分下去的田,領了地契的大多是從荊州一路跟過來的流民,有的走了兩年,有的走了更久。諸葛亮擬的授田令明明白白寫著:無主荒田,按戶分配,地契存檔,官府為憑,任何人不得收回。可分到手的人,有幾個真信的?
路過頭一塊田,兩個婦人在插秧,見了生人,直起身子打量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再往前,有個十來歲的孩子在田埂上趕鳥,揮著竹竿,叫聲尖亮,見了劉備一行人,愣了一下,抱著竹竿往後退了兩步。
田裡有個老人,一個人在彎腰插秧,旁邊冇有幫手。
劉備停了下來,站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
隨從剛要開口吆喝,他擺了擺手,低聲道:“彆驚了老人家。”
又過了一陣,老人站起身來活動腰背,這纔看見田埂上站著幾個人,愣了一下,連忙要躬身行禮。
“不用多禮。”劉備先開口,語氣隨意,“種得仔細。”
老人直起腰,搓了搓手上的泥:“小老兒……小老兒頭回種自己的田,怕種壞了。”
劉備順著田埂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水位,又看了看秧苗的間距,問:“從哪裡來的?”
“南郡來的。”老人說,聲音裡有點沙,“原先租了人家的地,一年到頭還完租子,剩不下什麼。後來曹軍來了,跑了出來,跟著大軍一路到這裡。”
“家裡還有幾口人?”
“兒子在軍裡。”老人停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驕傲,“在趙將軍麾下,上個月托人捎信回來,說自己挺好,讓家裡放心種地。”
劉備點了點頭,冇再多問,轉頭對身邊的從事說了句話:“這片田的水渠,讓人查一查,東邊那段看著有些淤。趁現在水還不大,疏一疏,彆等到夏汛。”
從事應了一聲,記下來。
老人站在田裡,冇動,看著劉備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繼續按他的秧苗。
風從田間過,秧苗細細地晃了一下,水麵上漾起一圈圈波紋,轉眼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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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親兵快步追上來,雙手捧著一封絹書:“主公,郴縣急信,趙將軍派人連夜送來的。”
劉備接過來,在路邊站定,就著日頭把信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信是趙雲寫的,字如其人,乾淨利落。說的是橫浦關的戰果——霍峻以千餘人擋住步騭三千人四日,箭矢告罄仍死守不退,援軍到時步騭折損已過半,退回北口;又說探得步騭的糧道:從廬陵經南野,走山間小道,護衛薄弱。末尾請命:“領輕兵兩千,東出廬陵,截其糧道,伺機吞滅步騭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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