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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軍事 > 漢末:從亭長開始烹小鮮 > 第4章 舍下五卒

夕陽斜照,將上柳亭的黃土夯牆映得泛金。

引路的趙亭父漸漸駐步,指向前方:“王君且看,這便是咱們的亭舍了。”

王豹牽著馬抬眼望去——是座三進夯土院落,牆高九尺,頂部覆以茅草防雨,正門懸“上柳亭”木匾,兩側楹聯已模糊難辨,僅剩“奉公”“執法”幾字殘痕。

接著他灑然一笑:“想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得留在這了,倒也還不錯,隻是這楹聯得重新提了。”

趙亭父磬折言道:“讓王君見笑,今年正旦劉君知蒙征拜,便無心更換,嘗聞王君師從鄭師君,能得王君得賜書,此亭當列《春秋》義矣。”

王豹意味深長的笑道:“倒是傳得快,走,咱們進去瞧瞧。”

穿過甬道便是前院,左設鼓樓,鼓麵上獸皮舊得翻毛,右側是桓柱,中庭青磚墁地,中央一株老槐。

趙延指著西廂:“王君,這邊便是我等的吏舍。”

隨即他又指向東廂:“那邊是文書房,比起前麵,後院更要清靜些,原是幾間囚室,但上柳亭向來太平,先前劉君喜靜,便也改了廂房。”

“向來太平?”王豹再次挑眉,這一天冇完,就已經乾了兩架,這也叫太平?

趙延似乎明白王豹的意思,立刻賠笑:“王君莫怪,今日阿醜不知犯了什麼癲症,素來都是個悶葫蘆,也冇聽說他會行訛詐之事。”

王豹對此早有預料:“哦?”

趙延十分肯定的點了點頭:“這阿醜是我們亭的一個獵戶……倒也不算我們亭的,是秦家大郎君救了他,後來也就在此住下了。”

“這秦家……”

正當王豹要繼續追問時,被後院突如其來的嚷叫打斷。

“嗨!得盧者昌!贏啦!”

眼見王豹皺眉,趙延急忙道:“想是求盜何安他們在後麵博戲,我去把他們叫出來。”

王豹輕笑一聲:“不用,一起去看看。”

王豹隨趙延穿過甬道,踏入後院時,隻見院中,五人圍跪坐於一塊青石板旁,青石板上兩邊是稀稀拉拉放著幾摞銅錢,中間是一副樗蒲。

中央那瘦長男子兩腮無肉,正用一手捏著《漢律》竹簡當扇子猛搖,一手興奮的梟盧采箸,嘴裡吆喝著:“再來,再來……”

這時,他餘光瞥見兩個人影走入後院,定睛一看,正撞上王豹似笑非笑的目光,手中竹簡“啪嗒”一聲砸在賭資裡,喉結猛地一滾。

“趙、趙亭父……這位可是新任明廷?”說話間,他肘尖急頂身旁小個子亭卒,急忙起身,麻布袖口掃過石板的瞬間,三枚五銖錢已滾進磚縫,一枚五木正好滾到王豹沾滿泥的靴旁。

趙延咳嗽了一聲:“這位正是王君,還不趕緊收起來。”

那男子聞言低頭拱手:“求盜何安,恭迎王君!昨日我等才收到縣裡訊息,不曾想王君今日便到,有失遠迎,望王君恕罪。”

“恭迎王君!”四個亭卒也紛紛起身。

話語間悄然抬頭觀察王豹的臉色。

王豹則拈起五木,在何安眼前一晃:“幼時因這玩意兒挨的戒尺,至今見之猶懼。”

何安見狀雙手去接,賠笑道:“明廷既不喜,我等日後便不耍了。”

王豹一手扣在他的肩頭,五指微微用力:“汝乃本亭求盜,可知吏民博戲當如何?”

何安袖中手指一蜷,麵上卻堆起笑來:“回稟明廷,《盜律》有言‘吏卒博戲,罰金四兩’,然《令丙》又曰:軍中可設樗蒲’。”

說話間,他拿起青石板上那捲《漢律》,迅速抽開簡冊,指著其中一段:“明廷請看,這簡牘還是新刻的呢。”

那竹簡上露著新刻的小字——都試講武,設五木之戲。

王豹心中暗忖:此條乃郡縣歲末演武的規定,他這是混淆與特殊時期想來矇混,不過倒是機靈,是個人才,如今還是求盜,恐是受著賣官販爵製所限。

不過倒不擔心這些亭卒不服管束,憑他王氏的身份,若有人想造反,那便有人想立功哩。

於是他笑罵道:“好個何求盜,歲末演武設樗蒲,與我們這亭舍何乾?罷了,今日之事不再追究,劉君說你熟悉律令,果不虛言,介紹一下這四個弟兄吧。”

何安往後掃了一眼,稍微一頓,右手本能地抬向身後漢子的肩頭,卻隻虛劃過對方獸皮坎肩上炸起的毛茬:“這是緝盜卒——張黥,我們亭舍中數他身手最好!”

張黥拱手見禮:“見過王君。”

細看此人,是猿臂蜂腰,靛藍狼頭刺青從顴骨蔓延至脖頸,宛如真被惡狼叼住咽喉,手腕到指間纏著行縢,倒像是後世的泰拳運動員,披件獸皮坎肩赤足無履,這身打扮戾氣頗重,一看便能知這是個赦免的刑徒充吏。

王豹笑道:“嗯,不錯,有幾分悍卒的模樣,瞧你這坎肩,想是還有狩獵的本領?”

張黥臉無表情:“回王君,此乃某早年在野間獵狼所得。”

話音未落,旁邊招風耳配沖天辮小個子笑出了聲:“嗬!王君莫聽這廝吹牛,那分明就是狗皮!成天臭顯擺!”

“是狼皮!”

“狗皮!”

張黥黑得像鍋底,舒展猿臂抓向他的後頸:“小兔崽子,汝找打!”

豈料小個子卻是靈巧,側身閃過,藏到了王豹身後嬉笑道:“王君,下走陳黍,是傳令卒,王君叫阿黍便是,冇彆的本事兒,就是跑得快,王君日後要有事要跑腿或是打探什麼訊息,交給咱去辦就行,咱跑遍十裡八亭,連張家婢女穿什麼樣的帕腹都知道。”

張黥張口罵道:“呸!恬不知恥的東西!”

眼看他還要追打,趙亭父立刻嗬斥道:“王君麵前如此打鬨,成何體統。”

王豹則是被他逗樂了:“哈哈,無妨,阿黍倒是個妙人,有趣得緊啊。”

說話間,阿黍跳到一個黑胖子身旁,拍了拍他浮腫的肚腩:“李犢,我們這兒的巡田卒,以前他是個瘦子,交不起稅賦被強征為亭卒後,卻吃成現在這般模樣,胖子!把你腰裡藏的餅給王君看看。”

說罷,阿黍就伸手去掏餅,李犢一手護著腰,一隻手抓著後腦勺憨笑道:“嘿嘿,王君,叫俺胖子就行。”

王豹點頭笑道:“嗯!胖子好,胖子巡田纔有威懾力。”

接著何安搭住最後一個亭卒的肩膀,那人看著年歲不大,麵容慘白,眼袋發青,髮絲已是黑白相間:“這是我們這兒驛卒鄭薪,木匠出生,擅修弓弩、製陷阱。”

鄭薪揖禮道:“見過王君。”

王豹笑道:“無需多禮,小小亭舍,卻也五臟俱全,本亭額定五卒,今見爾等皆堪用,倒省了本亭另募壯卒的工夫。”

說話間,王豹將包袱置於青石板上,發出金石相擊的一陣脆響,直聽得何安雙眼發亮。

隨後王豹落座於青石板旁,一邊掀開包袱,一邊笑道:“一路上揹著這六十來斤的玩意兒,倒是把我累的夠嗆。”(注:漢斤≈248克)

隻見一道弧光從包袱中閃過,赫然是明晃晃的五緡新錢,這五千錢若在擋下太平年景,足夠尋常五口人家嚼用兩年了。

鄭薪蒼白手指無意識摩挲弓弦,李牘嚥了咽口水,何安則捏了捏手中的《漢律》……任誰都知道王豹既在他們麵前亮出了這錢,那必然有他們的份。

在賣官鬻爵這個年代,新任官吏多為兩種人,第一種是上任之後橫征暴斂、貪墨公行,花出去了多少,必要翻倍索取。

而這第二種就是眼前這樣的,上任之後再砸錢鋪路,待有了政績,纔好繼續買更大的官。

雖然理論上這賣官鬻爵製,隻要有足夠的財力便是三公九卿也能買到,但一般白身有哪裡接觸得到上層官員,對於白身而言,最好的辦法還是一級級的買上去,這樣花費也小些。

王豹見眾人神色,嘴角微微上揚:“諸君,應該都已知曉吾名了,想必諸君多少心中會有疑惑,吾何來此鄉野任一小吏?”

何安笑道:“我等皆聞明廷‘紙上學淺’論,明廷之誌,豈是我等燕雀所能揣度的。”

王豹聞言不由皺眉,心中暗忖,這訊息不僅傳的快,且幾乎是事無钜細,都快把老底翻出來了。

隨後他淡淡一笑:“你們倒是訊息靈通,不過爾等也非燕雀,就比如你何求盜吧,這般熟通律令的求盜卻是罕見,論才能汝早該升任亭長,可為何還是求盜呢?”

何安有些摸不到頭腦,嘴裡打著哈哈:“明廷謬讚,熟記律令,乃是求盜本份,非安之功也。”

“是嗎?照我看來,皆因朝廷這賣官鬻爵之製,何求盜再是任勞任怨,拿不出這買亭長的十五萬錢,便永遠隻是求盜。”

王豹此言一出,眾人再次駭然,趙亭父眉頭深皺:“王君,此話可……”

卻被他抬手打斷:“無妨,今日便是要與你們說些體己的話,爾等仕途原為這賣官鬻爵之製所斷,但今日不同,諸君可曾聽聞,結髮同袍,今者同升。”

幾個亭卒麵麵相覷。

王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吾乃東萊王氏,師從鄭師君,來此不過暫棲。待州郡察舉,一紙薦書,何求盜可升遊徼,張黥能洗黥籍,李牘——”

他故意頓了頓,看向李牘:“——你若背熟《盜律》三篇,未嘗不能當個求盜。”

眾人不語,唯李牘抓了抓腦袋:“王君的意思,俺……俺也可以當求盜?”

何安聞言,先是指著胖子笑罵了一句

“明廷是說背得律令,你這廝隻識得腰裡的半張餅。”

趁著調侃胖子的間隙,他用餘光掃過趙亭父和張黥,臉上更多的是應承:“承蒙明廷抬愛,我等全憑明廷吩咐便是。”

王豹心中暗歎,這幫洞庭湖的老麻雀,明明盯著錢袋流涎,偏要等我搬出‘婦孺餓殍’才肯才低頭……後世那群牛馬若知此,定要笑破肚皮:演什麼忠孝節義!’

想聽人叫一聲主公不容易啊。

隨後他擺了擺手:“罷了,倒是說遠了,還是說說實在的,來時,本亭在田中已告知百姓,恐白賊奪麥,婦孺餓殍,欲擇壯者護稼穡,諸事不免要諸君費心,本亭今日便立個新規!”

他忽然抓起一把五銖錢,任其從指縫瀉落:“凡護麥有功者,月末按賊首級數賞錢——一顆腦袋一斛粟!至於爾等月俸……”

錢雨叮噹砸在石板上。

“自今日起翻倍!若州郡來察廉,豹必為諸君作保!”。”

此言一出,眾亭卒情緒纔有所轉變:“諾!下走敢不奔命!”

“還有一事,要叫諸君得知,護麥是保今歲百姓的口糧……”

王豹捏起一枚銅錢,將錢眼對向眾人:“這一枚兩枚輕巧,可一旦多了,卻著實費勁,我此番也隻帶得區區五千錢,焉能夠用?如不儘早打通白賊所占的山道——各位兄弟如何月月吃新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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