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晝夜兼程,不過十數日行程,巍峨的洛陽城郭便遙遙映入眼簾。
車馬駛入城中街道,穿過熱鬧市井,避開皇城核心區域,緩緩行至公孫度在洛陽置辦的府邸門前。
待車馬停穩,韓當率先翻身下馬,上前扶穩車轅,護衛分列兩側,肅立待命。
公孫度走下馬車,剛站穩身形,目光便下意識掃過府門前。
府門石階之下,正站著一名少年郎。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挺拔,布衣素衫,麵料算不上華貴,卻漿洗得幹幹淨淨。眉目清朗,眼神透亮,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儒雅,又藏著一股少年人獨有的銳氣。腰間懸著木簡,袖口收攏,站姿端正,一看便知是常年修習儒典的太學學子。
此刻少年正微微躬身,對著守門的親衛說著什麽,語氣懇切,神色帶著幾分急切,卻禮數周全。
守門親衛皆是公孫度從樂浪帶來的舊部,忠心可靠,行事嚴謹。麵對少年反複問詢,隻是依規迴絕。見公孫度歸來,一眾親衛立刻收斂神色,齊齊躬身行禮。
一名領頭的親衛上前一步,對著公孫度拱手沉聲稟報:“主公,您迴來了。”
公孫度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名布衣少年身上,疑惑問道:“此人何事?”
親衛順勢轉頭看向那少年,隨即迴話:“迴主公,此人連日守在府外,日日前來拜訪,不肯離去。自稱是京師的太學生,點名要拜見主公,屬下未有命令,不敢擅自放行。”
話音落下,那名少年聞聲驟然迴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少年眼中瞬間迸發出光亮,眼底的急切盡數化作狂喜,臉上緊繃的神色驟然舒展,情不自禁上前兩步,又猛然想起禮數,連忙頓住腳步,站定在原地,整理衣衫,斂衽垂手,姿態恭敬。
他盯著公孫度,目光熱切,難掩心中激動,語氣都微微發顫。
“閣下……便是樂浪太守公孫使君?”
公孫度看著眼前這名陌生的太學生,不動聲色,緩緩頷首:“正是。”
得到確切答複,少年喜不自禁,胸膛微微起伏,壓抑住心頭翻湧的情緒,鄭重拱手,深深一揖。
“學生臧洪,現於太學修習儒業,久仰公孫使君盛名,今日終於得見本尊,三生有幸。”
臧洪。
這兩個字落入耳中,公孫度表麵神色不改,目光卻微微一凝,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眼前這名少年。
身形清瘦,眉眼青澀,尚且帶著未脫的少年氣,書卷氣濃厚,看著不過是個尋常求學的太學生,溫和有禮,銳氣內斂,任誰看,都隻會當他是潛心治學的寒門士子。
可公孫度熟讀漢末三國史,對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
臧洪,漢末頂尖義士,忠烈無雙,氣節冠絕當世。日後天下大亂,諸侯割據,他以微弱兵力固守東武陽,城破之日,寧死不降,以身殉節,風骨凜然,在禮崩樂壞、人心逐利的亂世,守著最後一份士人風骨與信義。
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會在洛陽府邸門前,如此偶然的情況下,提前遇見尚在太學讀書、年少青澀的臧洪。
公孫度壓下心底波瀾,笑到:“原來你便是太學中赫赫有名的臧洪呀,連日在府外等候,不知所為何事?”
臧洪直起身形,眼神坦蕩,沒有半分攀附權貴的諂媚。
“大人容稟,洪身為太學生,常年居於京師,隻讀典籍,少見四方風物。當世大賢劉陶先生,前些年受命遠赴樂浪任職,遠赴邊荒。先生雖身在遠方,卻未曾斷絕與太學舊日門生的聯係,時常寄書信迴太學。”
說到此處,臧洪語氣愈發真摯,眼底滿是嚮往。
“先生在信中屢次提及樂浪之地,言明樂浪並非世人眼中蠻荒寒苦之地。近些年在使君的治理之下,邊境安定,流民歸附,勸農桑,興水利,輕徭薄賦,體恤百姓。更重教化,立學館,傳儒典,收容四方求學之士,讓邊地子弟亦有讀書向學之機。”
“先生言,遠赴樂浪的一眾太學同窗,皆能學以致用,各安其職,或是執掌學館,或是輔助民政,人人踏實做事,不做空談腐儒。遠荒邊郡,反而比京師朝堂更為清明踏實,官吏務實,百姓安穩,風氣清正。”
臧洪說著,微微拱手,語氣滿是崇敬。
“洪讀遍先生書信,心嚮往之。世人皆言遼東苦寒,邊地貧瘠,蠻夷雜居,混亂難安,可在先生筆下,使君治下的樂浪,卻是一方安穩樂土。聽聞大人近期身在洛陽,洪心中仰慕,迫切想要當麵請教,想聽使君親口細說樂浪風土、邊地治理諸事,故而連日前來等候,隻求一睹使君風采,解惑心中疑惑。”
一番話說得坦誠直白,將臧洪對清明治世的嚮往顯露無疑。
公孫度聽完,心中大為感動。
劉陶為人正直剛烈,看不慣朝堂宦官亂政、世家空談誤國。自己在樂浪推行的新政,開墾荒地,安撫流民,興辦官學,約束官吏,壓製豪強,種種舉措確實落到了實處,雖有自己的小心思,可百姓安居樂業是真,教化興盛也是真。
由他親筆書信傳迴太學,自然會讓這群困在洛陽圍城之中、日日目睹朝堂腐朽的年輕學子心生嚮往。
漢末太學生群體,多是心懷理想、恪守儒道的年輕士人,痛恨宦官亂政,不滿世家奢靡空談,渴望實幹,渴望清明吏治,渴望有能臣整治地方、安撫百姓。
而自己,恰好借著樂浪政績,在這群年輕士子心中,留下了極好的名聲。
臧洪便是其中之一。
公孫度收迴思緒,看著眼前眼神澄澈、意氣純粹的臧洪,心底生出幾分讚許。
亂世將至,太多人追逐名利,趨炎附勢,少年人卻能心係民生,嚮往實幹,難能可貴。
“原來如此。”公孫度語氣放緩,神色溫和幾分,“門外風露漸重,不是談話之所,隨我入府敘話吧。”
臧洪聞言,臉上大喜,連忙躬身行禮:“多謝使君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