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隨意漫步的公孫度,聽到這琴聲的瞬間,腳步緩緩頓住。他停下身形,臉上的散漫與酒意漸漸褪去,眉眼舒展,不由自主地靜下心來,靜靜聆聽著這動人的琴音。
他沒有出聲驚擾,隻是緩步走到離池塘不遠的青石旁,目光循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琴聲是從池塘對麵的水榭中傳來的,水榭臨池而建,四周掛著輕薄的紗幔,月光透過輕紗帷幔,隱隱約約映出一道纖細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端坐在琴案之前,身姿端正,烏發鬆鬆挽起,指尖輕撥琴絃,悠揚的琴聲便源源不斷地從水榭中流淌而出,隨風飄散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琴聲沒有繁複花哨的曲調,也沒有跌宕起伏的節奏,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清越、幹淨,帶著女子獨有的溫婉細膩,又透著一股與這世間俗事格格不入的清雅,讓人聽了,心底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公孫度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朦朧的身影上,緩緩閉上雙眼,沉浸在這琴音之中。
在這舒緩空靈的琴聲中,心底再無半分波瀾,隻剩下滿心的安寧。
他自穿越而來,莫名身處這漢末年間,便一直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在樂浪駐守時,頭上懸著收複漢四郡的軍令狀,不敢有絲毫疏忽;調入洛陽之後,又要應對朝中權貴的傾軋排擠,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一言一行都需謹慎拿捏。
他始終背負著沉甸甸的責任,凡事都要思慮周全,身邊雖有一幫忠心耿耿的部下追隨,卻從未有過片刻真正的放鬆,始終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有半分鬆懈。
可此刻,在這譙縣曹府的後院,聽著琴聲,他竟忽然找迴了前世學生時代,那種無憂無慮、不用算計任何事的輕鬆感。
彷彿周遭所有亂世的喧囂,都被這一方池塘隔絕在外,與他全然無關。
他就這般獨自站在月色下,靜靜聽著琴音,周身的緊繃盡數消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沒有旁人打擾,無需顧及身份禮數,隻獨享這片刻的歲月靜好,讓連日來操勞的心,得到了難得的慰藉。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公孫度緩緩睜開眼,眼底依舊帶著沉醉,心中滿是讚歎。
這般琴藝,這般心境,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擁有。他本想開口詢問,卻又怕唐突了撫琴之人,終究還是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隻是靜靜坐著,迴味著方纔的琴音。
又過了片刻,水榭裏的紗幔輕輕晃動了一下,再沒有琴聲響起,想來撫琴之人已經停了手。公孫度看了看夜色,知道時辰不早,酒意也徹底醒透,最後望了一眼靜謐的水榭,才轉身緩步離開。
剛迴到院落外,韓當立刻快步上前迎候,一路將他送迴歇息的院落,確認一切妥當後,才自行退到院外值守。
這一夜,公孫度躺在床上,耳畔彷彿還縈繞著那悠揚的琴聲,心緒安寧,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次日清晨,公孫度早早便醒了,韓當已經備好洗漱用品,又吩咐下人送來早膳。
他剛用過早膳,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四人就結伴趕來,熱情邀約他去庭院中習武切磋。
公孫度欣然應允,庭院裏寬敞開闊,一眾人輪番切磋武藝,彎弓射箭、比拚拳腳。
接下來的日子,公孫度過得格外舒心。白日裏,他便與曹操、諸夏侯曹或聚在一起暢談,或是一同騎馬遊曆譙縣鄉間,看看鄉野風貌。
每當夜幕降臨,用過晚膳之後,公孫度便會獨自一人,前往後院的池塘邊。而每到這個時辰,水榭裏總會準時響起悠揚的琴聲,分毫不差。
韓當默默跟在身後,在池塘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值守,既隔絕了旁人前來打擾,又不會靠近驚擾到公孫度聽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日複一日,皆是如此。
公孫度漸漸養成了習慣,白日與一眾熱血少年暢談壯誌,縱論世事,夜晚便獨自坐在池邊青石上,靜靜聽著水榭裏的琴聲,享受這獨屬於自己的寧靜時光。
他從未刻意靠近水榭,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隻是遠遠坐著,沉浸在琴音裏,日子久了,心底對那位素未謀麵的撫琴女子,也漸漸多了幾分好奇。
他能從琴音裏聽出,這女子有著不俗的才情,心境更是通透淡然,雖身處深宅大院,卻有著不輸男子的開闊心思;琴音裏偶爾流露的一絲淡淡孤寂,也讓同為異鄉人、常年背負壓力的公孫度,心生幾分難言的憐惜。
就這樣平靜過了五日,到了第五日夜晚。
夜色依舊溫柔,月色依舊清亮,池水依舊泛著銀光,就連起初的琴聲,也和往日一樣清越舒緩。公孫度像往常一樣,坐在池邊青石上,閉眼聽著琴音,可漸漸便聽出,今日的琴音與往日不同,多了幾分淡淡的愁緒,又藏著一絲對牆外自由的嚮往,絲絲縷縷,纏在音符裏,聽得他心底微微一動。
一曲彈罷,琴音落下,周遭重歸安靜。這一次,公孫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念頭,緩緩站起身,朝著池塘對麵的水榭一步步走去。
他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水榭中的人,直到走近水榭,隔著輕薄的紗幔,才終於看清楚裏麵的景象。
女子身著一身素色布裙,長發未曾綰起,就這般輕柔披在肩頭,身姿纖細窈窕,站在月光下,透著一股溫婉柔弱的氣質。
她側臉線條柔和流暢,肌膚瑩白細膩,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柔光,宛若月下仙子,清麗脫俗,不染半點塵俗之氣。
她眉眼生得溫婉,眼神清澈幹淨,帶著幾分淡淡的清冷,又藏著幾分歲月靜好的恬淡,此刻正垂著眼,指尖輕輕搭在琴絃上,似乎還在迴味方纔彈奏的琴曲,周身縈繞著一股安靜又落寞的氣息,讓人看了,便不忍心打破這份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