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立誌傳 第234章 官渡之戰（下）

夜色如墨，裹挾著濃重的寒意，壓得烏巢四周的蘆葦盪喘不過氣。風穿過枯黃的葦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廝殺奏響哀樂。

烏巢營壘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模糊的灰白，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冷冷等待著獵物上門。

曹操身後，八千曹軍精銳皆換上了唐軍服飾。夏侯惇、張綉如同兩座巍峨高山，侍立左右。許攸則跟在一旁，眼中既有邀功的熱切，又暗藏一絲即將復仇的暢快。

“都記住，遇人盤問時，便說是唐軍運糧官都尉常雕麾下，奉軍師李積之令，率八千援軍押運糧草軍械。”

曹操低聲下令，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倚天劍的劍柄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一路無話，曹軍藉著夜色掩護，果然順利混入烏巢。

營壘裡靜得出奇，隻有幾處崗哨亮著昏黃的燈火，偶爾傳來幾聲醉酒的囈語和呼嚕聲。曹軍眾將都知道，那粗獷的聲音是典韋，似乎是在夢中與人拚酒。

許攸看得真切，撫須低笑道：

“明公請看，典韋果然醉得不省人事，烏巢防務形同虛設。”

曹操皺起眉頭，這寂靜太過反常，反倒讓他心頭升起一絲不安。

事已至此，拉弓沒有回頭箭。曹操猛地拔出倚天劍，聲音彷彿能劃破夜空：

“動手！”

一聲令下，八千曹軍如潮水般湧出，乾草火把瞬間點燃了半邊天。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糧囤，乾燥的麻袋遇火即燃，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中，卻沒有預想中糧食被焚的焦糊味，反而瀰漫開一股草木燃燒的嗆人氣味。

“嗯？”

曹操猛然一驚，策馬衝到一個燃燒的糧囤前，揮劍劈開麻袋——裏麵滾出的，竟是一根根枯枝木柴！

“哈哈哈！曹阿瞞！汝中我家軍師之計矣！”

一陣大笑從營壘深處傳來，典韋全身披掛，提著雙鐵戟龍行虎步，哪裏有半分醉意？

曹操再看向那主帳喝得爛醉的人影，此時依舊鼾聲如雷！

典韋身後，一名少年儒將緩步而出，身披寶甲，腰懸長劍，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夏侯惇定睛一看，正是遊塵的義子，唐軍軍機堂準成員——陸遜。

陸遜對著曹操拱手一禮，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

“陳留一別，孟德叔父無恙否？

叔父乃家翁摯友，若能早降，必定高官厚爵、封妻蔭子，豈不好過白白葬送將士性命？”

“陸遜！”

曹操目眥欲裂，瞬間明瞭。

陸遜年幼但素有機謀，這烏巢的真正守將，必是這少年無疑！

如今看來，許攸口中“嗜酒如命”的典韋，全是裝的！

曹操怒視著身旁許攸，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殺！”

曹操也不廢話，倚天劍望陸遜一指，夏侯惇、張綉身先士卒，與唐軍廝殺在一起。

陸遜把手一招，營壘四周突然鼓聲大噪，隱藏於暗處的弓箭手紛紛現身，火箭如雨點般射向曹軍。

“多謝子遠叔父謀劃！”

陸遜的聲音透過戰場，精準落入曹操耳中。

“遜若能借烏巢大勝，坐上軍機堂軍師之位，全賴叔父三寸不爛之舌！”

“奸賊，安敢如此！”

曹操聞言，怒火攻心，他猛然轉身，倚天劍寒光一閃，正中許攸心口。

許攸遙指陸遜，艱難轉頭看向曹操，張口欲言聲卻啞，鮮血自嘴角湧出，眼神渙散，不甘地墜落馬下。

曹操卻看都沒看他一眼，抽回倚天劍，劈倒迎麵而來的唐軍士卒，在夏侯惇、張綉兩員猛將的拚死護衛下，奪路而走。

李鄒、王賀、劉何、董禧四人原是呂布部將，如今在遊塵麾下聽用，見曹軍困獸猶鬥，個個奮勇爭先，打算拿下曹操首級邀功，求個拜將封侯。誰料夏侯惇、張綉二將突然殺至身前。夏侯惇兩槍刺死王賀、劉何，李鄒、董禧正要打馬後退時，張綉一桿銀槍早到，兩點寒芒閃過，李、董二將隨之落馬而死。

衝出烏巢時，曹操身後隻餘八百騎，人人甲冑殘破，披傷負箭，與來時的精銳之師判若雲泥。

風更緊了，吹得曹操的戰袍獵獵作響。他勒馬回望火光衝天的烏巢，心中陡然一涼——剛才陸遜那番話，分明是激將法，自己一時不察，盛怒之下竟殺了許攸。

曹操暗自懊惱，臉上卻滴水不漏，隻是對殘部道：

“許攸賊子假傳情報，此時唐軍必定趁虛攻我大營，速速撤回官渡！”

幾乎是在烏巢火起的同一時間，官渡曹軍大營外，遊塵親率四萬大軍如鬼魅般出現。

曹純、路昭雖早已得了曹操叮囑，加強營壘防備，佈下陷阱，但唐軍攻勢太過猛烈，遊塵身先士卒，手中熟銅鐧、鎢鋼鞭舞動如飛，硬生生砸穿了曹軍防線。

路昭拔刀上前迎戰，僅一合，便被遊塵一鞭砸斷長刀，又一鐧打碎天靈蓋，當場身死。

曹純也上前交手，戰不三合，被遊塵一鞭打碎護心鏡，連忙退入營寨內。

在遊塵帶頭猛攻之下，唐軍如下山猛虎般士氣如虹。曹純心知難以抵擋，隻得率軍且戰且退。拂曉時分，官渡大營終於插上唐軍旗幟。

此時曹操正好率軍返回，見事不可為，他當即下令全軍退入中牟，與駐守陳留的曹仁形成犄角之勢，避免唐軍長驅直入，直撲許昌。

官渡失利後，曹操迅速檢視地圖，派快馬告知於禁，讓他阻攔周瑜的同時，也務必守住虎牢關，確保曹洪、樂進的後路不被唐軍截斷。

烏巢的火光漸漸熄滅，隻剩下遍地焦炭殘骸。

典韋走到陸遜身邊，撓頭問道：

“伯言，這仗都打完了，俺老典還是有些雲裏霧裏的。

討伐黃巾時，俺在出戰前飲酒被主公抓了現行。自那時起，主公就明令禁止俺出征飲酒，為啥這次卻故意讓俺在許攸麵前喝得酩酊大醉？

還有主母前兩天也挺奇怪的，主公誇她‘溫婉賢淑’，雖然差的有點遠，但她卻絕對不會無故毆打、辱罵主公，還負氣回鄴城，俺老典總覺得，這不像她的風格。”

陸遜詫異地看了典韋一眼，耐心解釋道：

“曹軍雖糧草不濟，已是強弩之末，但不給曹操一個孤注一擲的戰機，他定然步步為營，且戰且退，與我軍長期對峙。而我軍進入兗州後，補給從冀州運送，戰線過長，縱然軍力佔優，時間一長卻也難免出現意外。更何況，義父雖身在官渡，心卻早已飛到了新州以西。所以，義父就和我們幾人演了一齣戲，讓曹操覺得有機可乘。”

“君臣失和、夫妻反目，便是這齣戲的核心。”

陸遜將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看到了遊塵那偉岸的身影:

“讓伯父主動請纓把守烏巢，引發元皓軍師直言進諫，被義父怒斥，甚至下獄問罪，這是要讓許攸看到義父的‘剛愎自用’；義母力護忠臣，掌摑義父，持刃相逼，最後負氣帶精銳離去，這是要讓曹操相信，義父已眾叛親離，軍心渙散。至於許攸——”

陸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與族中子弟素來品行不端，在冀州多有貪墨之事。

義父早就掌握了這些把柄，卻一直隱忍不發，就是等著這一天。

一旦許攸覺得，他在戰後必被清算，走投無路之下，自然會帶著‘烏巢乃屯糧重地’的假訊息投靠曹操。

許攸麾下士卒射殺的“曹軍信使”，乃不良人死士假扮。那封信倒是真的，但卻是文和軍師於前一晚，從真正的曹軍信使身上搜出。”

典韋聽得連連點頭：

“賈老練、李文優這老個老陰比，果然是一肚子，不，兩肚子壞水！

如此說來，那主母帶著田豐和安敬思、石閔兩個小子回鄴城，莫非也是假的？”

“伯泰叔父也會認真思考了，義父若得知，必定十分欣喜。

義母一行回鄴城是假，騙過曹軍斥候後，六千龍騎就會直奔許昌。

帶上兩位義弟和田軍師，一來是為了讓眾叛親離的戲碼更逼真，二來也是為了增加奇襲許昌的成功率。畢竟二弟勇冠三軍，元皓軍師深謀遠慮，有他三人輔佐義母，萬無一失。”

陸遜想起此事，不由感嘆良多：

“說來也巧，義父擔心曹操生性多疑，未必會信許攸之言，原本打算再設些計謀。

誰料蔣乾自告奮勇，竟去公瑾叔父處刺探情報。

公瑾叔父何等精明，早已看穿義父計謀，便順水推舟，讓蔣乾盜去一張九分真一分假的輿圖。許攸之言與蔣乾之圖相互印證，曹操自然對烏巢糧倉深信不疑，這還真是歪打正著。”

講到妙處，陸遜不禁由衷讚歎：

“也許早在許攸背叛袁紹投奔我軍時，義父便料到此人貪財無義，將來或可成為對付曹操的棋子，因而才對其族人的貪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義父用謀，向來是連環計環環相扣，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暗藏玄機。

古往今來，堪稱文韜武略、胸懷天下，毫無短板者，唯義父一人爾。”

“伯言，你要是說這個，俺老典可就不困了啊！”

典韋咧嘴大笑，為陸遜倒上一碗水，等著他吹捧。典韋的想法很簡單，其他人誇讚自家主公，他也覺得與有榮焉。

“薑太公輔周滅商，長於謀略卻少了幾分親臨戰陣的勇毅；管仲相齊稱霸，精於內政卻在軍事上略遜；樂毅連下七十餘城，孫武、吳起用兵如神，終究是臣子，缺少帝王般的領袖氣質；嬴政、劉徹雄才偉略，卻隻能坐鎮帝都，不敢親臨前線；衛青、霍去病戰功赫赫，卻少了些治國安邦的文韜；劉邦知人善任卻能力平平；項羽、韓信用兵如神卻不通政治；張良運籌帷幄卻無法統兵。

古往今來，世間英豪如過江之鯽，唯有義父，上馬能先登陷陣斬將奪旗，下馬能安邦治國，撫恤萬民；既善權謀機變，又懷仁德之心，識人善用且能力超群，真正做到了文韜武略、領袖氣質無一不精，無一不強。”

典韋聽得目瞪口呆，雖然很多典故他聽不太懂，但陸遜話語中的敬佩之情，他卻感受得真切，頓時咧嘴一笑：

“哈哈哈，俺就知道主公最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