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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寒門小神童 > 第8章 遷怒之下的真相,母親的托付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蘇明誌如同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扒拉著碗裡的米糠粥,一言不發。

他那張原本因幾日“苦讀”和虛妄自信而略顯神采的臉,此刻又恢複了往日的陰沉,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幾分猙獰的戾氣。

蘇大山和張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蘇明德和王氏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默默地吃著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明誌啊,”蘇大山放下手中的碗,聲音乾澀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小考……考得……如何啊?”

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蘇明誌那根敏感的神經。

蘇明誌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張氏,彷彿要噴出火來。

他“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破碗重重地摔在地上,陶片四濺,粥水橫流。

“考得如何?!”他嘶吼道,聲音尖銳得刺耳,“你們還好意思問我考得如何?!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所有人一跳。

王氏懷裡的孩子被驚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張氏更是被嚇得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明誌!你這是做什麼!”蘇大山又驚又怒,猛地站起身來。

“我做什麼?”蘇明誌也跟著站了起來,手指著張氏,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

“你問她做了什麼好事!若不是她拿那些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東西來擾我心神,我何至於此?!”

“什麼‘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是出自《論語》,什麼‘巧言令色鮮矣仁’是那個意思,全都是胡說八道!”

“先生問我典故出處,我照著她說的答,結果先生說我強解聖人之言,胡亂攀扯!還有那些對子,根本就是牛頭不對馬嘴!”

他將考試中遇到的所有挫敗和難堪,一股腦兒地歸咎於張氏那晚轉述的內容。

在他看來,若不是聽信了那些“歪理邪說”。

他憑借自己原本的“實力”,說不定還能多對幾道題。

蘇明理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蘇明誌這是在顛倒黑白,胡攪蠻纏。

他那晚通過母親轉述的,都是些最基礎、最不可能出錯的蒙學常識和典故出處,以及一些簡單的對仗技巧。

蘇明誌考砸了,不敢承認是自己學藝不精,理解能力低下。

於是便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無辜的母親和自己身上。

這種推卸責任的本事,蘇明誌倒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張氏被蘇明誌這番指責和怒罵,弄得心如刀絞,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哽咽著辯解道:“明誌……我……我沒有啊……那些都是明理說的,他說……他說書上就是這麼寫的……我隻是想幫你……”

“幫我?!”

蘇明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尖叫起來,他猛地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明理,眼神中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好啊!原來是你這個小雜種在背後搗鬼!我就說娘怎麼會突然懂那些東西!”

“是你!是你故意說些錯的來害我!你好歹毒的心思!”

他幾步衝到蘇明理麵前,揚起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蘇大山怒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蘇明誌的手腕。

蘇明德也立刻站起身,擋在了蘇明理麵前,怒視著蘇明誌。

“明誌!你瘋了不成!”

蘇大山氣得渾身發抖,“自己不中用,倒有臉遷怒你娘和你弟弟!”

“我瘋了?!”

蘇明誌用力甩開蘇大山的手,指著蘇明理,對蘇大山和張氏咆哮道,“我看是你們瘋了!你們寧願相信一個七歲的黃口小兒,也不願相信我這個讀了這麼多年書的人!”

“他懂什麼?他不過是碰巧記住了幾句,就敢在這裡妖言惑眾!你們都被他騙了!”

蘇明理平靜地看著暴怒的蘇明誌,緩緩開口道:“明誌哥,你說我說的都是錯的,那你可敢將考卷拿出來,我們一句一句地對?看看究竟是誰錯了,又是誰在強詞奪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蘇明誌聞言,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他的考卷寫得一塌糊塗,若是真拿出來逐條對照,豈不是將自己的無能徹底暴露在眾人麵前?

他色厲內荏地嚷道:“我……我的考卷憑什麼給你看!你算什麼東西!”

蘇明理淡淡一笑:“既然明誌哥不敢,那便算了。”

“隻是,我還是那句話,‘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確確實實是出自《論語·子罕篇》。若明誌哥不信,日後自可去問先生。”

“你……”蘇明誌被蘇明理這不卑不亢的態度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得通紅。

“夠了!”蘇大山再次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震得碗碟都跳了起來。

常年勞作的漢子,此刻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鐵青著臉,指著蘇明誌,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蘇明誌!你給我聽著!”

“這些年,家裡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供你讀書,指望你能有個出息,光宗耀祖!”

“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讓我們失望!如今考砸了,不想著反省自己哪裡不足,反倒在這裡撒潑打滾,遷怒你娘,汙衊你弟弟!你還有沒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啊?!”

蘇大山越說越氣,指著蘇明誌的手都在發抖:“我告訴你,若不是看在你那早逝的爹的份上,我早就……早就把你趕出去了!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這是蘇大山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嚴厲地斥責蘇明誌,甚至說出了“趕出去”這樣的話。

蘇明誌被父親這番雷霆震怒徹底嚇住了。

他張著嘴,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見過叔父發這麼大的火。

張氏也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丈夫心裡苦,這些年為了供明誌讀書,家裡付出了太多太多。

如今,這份期望,似乎真的要徹底破滅了。

蘇明德默默地將弟弟拉到自己身後,眼神複雜地看著失魂落魄的蘇明誌。

王氏則緊緊抱著孩子,大氣也不敢出。

一場家庭風暴,在蘇大山的怒火和蘇明誌的失魂落魄中,暫時劃上了一個休止符。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家,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

蘇明誌在父母心中的形象,算是徹底崩塌了。

晚飯,就在一種極度壓抑和尷尬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蘇明誌如同喪家之犬一般,灰溜溜地躲回了自己的屋裡,再也沒敢出來。

蘇大山則是長籲短歎,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煙,眉頭緊鎖,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張氏默默地收拾著破碎的碗碟和狼藉的飯桌,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角落裡安靜坐著的蘇明理,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待到夜深人靜,蘇明理正準備躺下。

母親張氏卻端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悄悄地走進了他的角落。

昏黃的燈光下,張氏的臉龐顯得異常憔悴和疲憊。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粗布包裹著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啟,放在蘇明理麵前。

裡麵赫然是一支半舊的毛筆,一小塊已經用去小半、但依舊散發著墨香的墨錠,還有幾張泛黃的、卻是蘇家能拿出的最平整乾淨的紙張。

這些東西,在這個貧困的家庭裡,無疑是極為貴重的“重器”。

“娘,這……”蘇明理有些驚訝,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

張氏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按住蘇明理想要推辭的手,聲音因為壓抑著激動而微微顫抖:“明理,我的兒啊,娘……娘看出來了,你是個愛讀書的,也是個能讀出書來的好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失望和痛苦都吐出來一般,才繼續說道:“明誌他……他怕是真的……真的指望不上了。”

說到蘇明誌,張氏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失望、疲憊,甚至是一絲解脫。

“這些筆墨紙硯,是娘這些年偷偷攢下來的,一筆一劃,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原本是想等明誌什麼時候能真正開竅了,再拿出來給他一個驚喜。”

“現在看來……還是給你用,纔不至於糟蹋了這些好東西。”

她抬起頭,用那雙閃爍著淚光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睛看著蘇明理,一字一句地說道:“明理,從今往後,這個家……讀書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

“你好好學,用心學!莫要怕苦,莫要怕累!”

“將來若是真能出人頭地,莫忘了你爹孃,莫忘了你哥哥嫂嫂,莫忘了這個家!”

這是張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決絕地,將家庭科舉的全部希望,都鄭重地托付給了年僅七歲的小兒子。

蘇明誌那場小考後的遷怒與無能狂怒,以及蘇明理在整個事件中所展現出的冷靜與智慧。

終於讓她徹底拋棄了對蘇明誌的最後一絲幻想,下定了這個破釜沉舟的決心。

蘇明理握著手中那支因為母親的體溫而帶著一絲暖意的毛筆,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纔算真正擁有了踏上科舉之路的“入場券”。

儘管這條路依舊漫長而艱辛。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隻能在灶台邊撿拾廢紙的孩童了。

他有了母親毫無保留的支援,也有了可以真正書寫自己未來的工具。

“娘,您放心,”蘇明理抬起頭,眼神明亮而堅定,聲音雖然稚嫩,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一定用心學,刻苦學,絕不辜負您和爹的期望,絕不讓這個家再受窮困之苦!”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在陋室之中,照亮了母親含淚的笑顏,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熊熊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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