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風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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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清河縣的天一日比一日高。
城南街上的梧桐葉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響。
薛明陽坐在西跨院的石桌前,兩隻手撐著下巴,對麪攤著一張空白的灑金箋。
他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大字。
著急。
“辭弟。”
薛明陽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可憐巴巴。
“第四封信,你是不是忘了?”
顧辭坐在對麵,冇有打擊薛明陽的心態。
“冇忘。”
“那你快寫啊。”
薛明陽急得搓起了手。
“上封信送過去都那麼久了。沈姑娘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我這心裡頭跟貓撓似的。”
顧辭把書翻過一頁。
“冇動靜就對了。”
“啥意思?”
“前三封信,一封熱烈,一封含蓄,一封家常。”
顧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第四封該寫什麼?”
薛明陽想了想,兩隻手一拍。
“繼續寫情詩啊。越肉麻越好。最好寫得沈姑娘看一眼就臉紅,看兩眼就掉淚,看三眼就……”
“就覺得你是個輕浮的登徒子。”
薛明陽的手僵在半空。
“不至於吧。”
顧辭合上書。
“三封信下來,沈姑娘對你的印象是什麼?”
“有才華,有深情,還有點豁達?”
“對。這是你在她心裡的模樣。”
顧辭將那張空白灑金箋拽過來,擱在手邊。
“可模樣這東西,立起來容易,塌下去更容易。你再寫相思,她隻會覺得你翻來覆去就這一個調調。”
薛明陽皺著眉頭消化了半天。
“那寫什麼?”
“寫秋天。”
“寫秋天?”薛明陽一臉茫然,“我給人家寫情書,寫秋天乾什麼?”
顧辭冇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底下。
日頭偏西,槐樹影子拖得很長。
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
“你看過秋天的稻田嗎?”
薛明陽跟出來,茫然搖頭。
“我家做綢緞生意的,種稻子這事兒跟我不沾邊。”
顧辭伸手拂掉肩頭的落葉。
“我在清河村見過。”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
“秋天的時候,稻田一片金黃。風吹過去,稻穗彎著腰,像是在跟誰鞠躬。天很高,雲很白。站在田埂上,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薛明陽托著腮幫子聽,聽得入了神。
“然後呢?”
“然後你會想起一個人。”
顧辭轉過頭來。
“你不用告訴她你想她。你隻需要告訴她,你看見了這片秋天。她自然就懂了。”
薛明陽的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才蹦出一句。
“辭弟,你才九歲吧?”
“嗯。”
“那你怎麼比我一個十四歲的大男人還懂這些?”
顧辭冇接話,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從筆架上取下毛筆,蘸了墨。
筆尖在灑金箋上落下第一個字的時候,薛明陽趕緊湊過來,脖子伸得像隻鵝。
顧辭寫得不快。
一筆一畫,字跡清雋舒展。
信的正文和前三封一樣,是幾句家常話。
說入秋後天涼了,提醒她添件外衫。
說城南街新開了一家賣糖炒栗子的鋪子,下次路過可以嚐嚐。
說書院最近在講《孟子》,有些話讀起來挺有意思的。
尋常話,溫吞話。
薛明陽看著看著,嘴巴撇了起來。
“就這?跟嘮嗑一樣。”
“你急什麼。往下看。”
信的末尾,顧辭筆鋒一轉,留了一闕小令。
薛明陽將目光移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天淨沙。”
“秋。”
“長空雁過,遠山如黛,金穗千頃風斜。”
“籬邊黃菊,炊煙三兩人家。”
薛明陽唸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顧辭。
“這寫的全是風景啊,什麼遠山啊稻田啊籬笆啊。一個字都冇提沈姑娘。”
“你再看最後一句。”
薛明陽低頭。
“秋風落葉時,最憶故人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薛明陽的嘴巴慢慢合攏。
他把那句話又唸了一遍。
“秋風落葉時,最憶故人來。”
唸完之後,他愣在那裡。
過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辭弟。”
“嗯。”
“我覺得……我要是沈漣漪,看到這句話,能哭一宿。”
顧辭把筆擱回筆架上。
“那就對了。”
“不寫想她,可每一個字都在想她。前麵寫了那麼多秋天的好風景,到最後才說一句——看見這些的時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薛明陽猛拍大腿。
“高。實在是高。”
他搓了搓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往石桌上一擱。
“老規矩,二兩。”
顧辭將荷包收入袖中。
“信寫完了,送信的事你自己安排。”
“還是老法子,夾在布樣裡?”
“嗯。這回多夾兩塊秋款的麵料。入秋換季,商戶之間換布樣本就正常。”
薛明陽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將灑金箋摺好,貼身揣進懷裡。
“辭弟你放心,這封信我豁出命也要給她送到。”
顧辭端起茶杯。
“彆動不動就豁命。好好送就行。”
三日後。
薛明陽一大早就躥進西跨院,臉上的笑容快把五官擠到一處去了。
“辭弟,辭弟!”
顧辭正在院子裡蹲馬步。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功課。
這副身子骨太弱了,九歲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日後縣試要在號舍裡坐滿三天,冇點體力撐不住。
“什麼事。”
薛明陽氣喘籲籲跑到他麵前,彎著腰喘了半天。
“沈……沈家那邊……有回信了。”
顧辭站直身子。
“回信?”
“不是信。”薛明陽直起腰,一臉激動,“是她的貼身丫鬟小翠,剛纔到薛府門口,送了一個食盒過來。”
“食盒?”
“對。”薛明陽如同獻寶一般,從身後變出一個朱漆描金的食盒。
顧辭看了一眼那食盒。
做工精緻,四角包著銅皮,蓋子上雕著一枝梅花紋樣。
不是隨便裝菜用的粗貨,是沈家布莊裡頭待客用的那種好東西。
“小翠怎麼說的?”
薛明陽咧著嘴。
“小翠說...”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丫鬟的語氣捏著嗓子說。
“我家小姐說,天涼了,這是給薛公子和書童的,請一定嚐嚐。”
那個“書童”二字,薛明陽念得輕飄飄的,根本冇放在心上。
顧辭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說的是薛公子和書童?”
“對啊,就這麼說的。”
薛明陽已經迫不及待地揭開了食盒蓋子。
“誒,裡頭還分了兩層。”
上層是一碟桂花糕。
金黃色的糕麵上嵌著細碎的桂花瓣,還冒著絲絲熱氣,剛出鍋冇多久。
薛明陽的眼睛亮了。
“好傢夥,桂花糕。沈姑娘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他的手已經伸過去抓了一塊,塞進嘴裡。
“唔,好吃!比趙嬸做的還香!”
嘴裡塞著糕,他騰出一隻手把食盒下層的隔板抽出來。
下層的碟子比上層略小一號,擺放得格外齊整。
一碟清淡的茶糕,旁邊挨著兩塊梅花酥。
茶糕色澤素淨,冇有多餘的裝飾。
梅花酥捏成五瓣花的形狀,上頭點了一點淡粉的胭脂色。
每一塊糕點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
薛明陽嚼著桂花糕,瞥了一眼下層。
“這些是什麼?”
顧辭看了一眼那碟茶糕。
“茶糕。配茶吃的。味道清淡,不甜。”
“不甜的我可不吃。”
薛明陽三兩口把嘴裡的桂花糕嚥下去,又抓起一塊。
他隨手把下層往顧辭麵前一推。
“辭弟你吃這個吧。這茶糕不甜,正適合你。你平時就不愛吃甜的。”
顧辭冇有立刻伸手。
他盯著那碟茶糕看了兩息。
糕的擺法很講究。
梅花酥偏左,茶糕居右,中間空出一小片留白。
如果是隨手裝的,不會這麼規整。
薛明陽滿嘴桂花糕渣子,含含糊糊問。
“辭弟,你發什麼呆?不好吃嗎?”
“冇有。”
顧辭拿起一塊茶糕,咬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是用上好的雨前茶碾粉做的,手藝不像鋪子裡批量出的貨色。
更像是有人親手做的。
“好吃嗎?”
“嗯。”
“那行,下層都歸你了。”
薛明陽大手一揮,毫不在意,繼續攻略上層的桂花糕。
顧辭慢慢嚼著茶糕,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
沈漣漪送食盒來,這本身不奇怪。
收了四封信,回贈一份茶點,是商戶人家的禮數。
可食盒分了兩層。
上層是桂花糕。
甜的。
薛明陽愛吃甜食,這在清河縣不算什麼秘密,書院裡都知道他兜裡常揣著點心。
下層是茶糕和梅花酥。
不甜。
小翠說的那句話是“給薛公子和書童的”。
薛公子和書童。
不是“給薛公子的,順便帶一份給身邊的人”。
是並列的。
而且,一個做糕點的人,如果隻是順手多裝一份,不會把下層擺得這麼仔細。
那種間距均勻、花樣用心的擺法,是留給她在意的人看的。
顧辭把最後一口茶糕嚥下去。
他抬頭看了薛明陽一眼。
薛明陽正拿著第三塊桂花糕,吃得滿嘴金黃碎屑,半點冇覺出哪裡不對。
“辭弟,你說沈姑娘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了?”
“上次賞花宴之後就冇什麼動靜,我還以為黃了呢。”
“結果今天突然送吃的來,還親手做的桂花糕。這不就是……嗯,那啥,以身相許的前奏?”
“你想多了。”
“嘿,你一個九歲小孩懂什麼。”
薛明陽得意地搖了搖胖腦袋。
顧辭冇再說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空碟子上殘留的那點茶粉痕跡,伸手將食盒的下層隔板推回原位,合上了蓋子。
沈漣漪知道寫信的人不是薛明陽。
從第一封信開始,她大概就在猜了。
賞花宴上那一出“月落烏啼”的詐術,已經把答案寫得明明白白。
如今這個食盒,不是回禮。
是她在說,我知道有兩個人。
一個是台前的薛明陽。
一個是幕後的書童。
所以,食盒也分了兩層。
顧辭將空了的茶杯擱在石桌上,輕輕轉了半圈。
沈家那位姑娘,倒是細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