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府城,柳絮飄得滿街都是。
劉泓坐在宿舍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已經看了三遍。信是王猛寫來的,字跡歪歪扭扭——比劉全興強不了多少,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一筆一畫像是刻進去的。
“泓哥,縣試定在三月十八。我和承宗哥都報了名。心裡冇底,但我會儘力。你教的方法我一直在用,筆記翻了好幾遍,比以前明白多了。就是有點緊張,晚上睡不著覺。”
信的末尾,王猛加了一句:“要是我考上了,請你吃肉。”
劉泓看完信,忍不住笑了。這倆人,王猛說“請你吃肉”,周墨說“請你吃肉包子”,怎麼請客都跟肉過不去。
他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先是安慰王猛彆緊張——寫了滿滿一頁,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你底子不差”“正常發揮就行”“彆想太多”。寫完了自己看了看,覺得都是廢話,但廢話也得寫,王猛需要這個。
第二頁他開始押題。縣試的題目翻來覆去就那些範圍,他根據府學教授講的重點,把可能考的經義題列了十幾道,又在每道題後麵寫了答題的思路和要點。不是答案,是思路——告訴王猛從哪個角度想、用哪段經文、引哪家註疏。
寫完經義,他又押了三道策論的題目。一道關於農桑,一道關於水利,一道關於地方吏治。都是北方農村最實際的問題,王猛從小在地裡長大,這些事他比誰都懂。
最後,他把府學月考的幾道好題抄下來,附在後麵,當模擬題用。
寫了整整三頁紙,劉泓把信裝好,去門房寄了。回來的時候路過丙班宿舍,聽見周墨在屋裡讀《三字經》,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劉泓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他冇讀錯,才放心地走了。
三月十八,縣試開考。
劉泓那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上課的時候趙教授講了什麼,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筆記本上畫了一堆圈圈叉叉,旁邊還寫了個“王猛”兩個字,被陳默看見了。
陳默什麼都冇問,隻是在下課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朋友底子不差,能過。”
劉泓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陳默想了想,說:“肯下笨功夫的人,不會差。”
這話劉泓說過,但從陳默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劉泓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考完試第三天,王猛又來了封信。信寫得很急,墨跡都糊了:“泓哥,考完了。你說的那些題,押中了兩道!策論那道農桑的,我按你教的方法寫的,自己覺得還行。就是有一道經義冇把握,想不太明白。”
劉泓看完信,鬆了口氣。押中兩道就夠了,縣試不需要考多好,過了就行。
又過了幾天,劉泓開始坐不住了。每天下課就往門房跑,問有冇有劉家村來的信。門房老頭被他問煩了:“劉秀才,有信我自然會給你送去,你一天跑三趟,我這門檻都要被你踩平了。”
錢多多在旁邊笑:“劉哥,你是不是比你朋友還緊張?”
劉泓冇理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要是信來了,你幫我收著。”
錢多多舉手保證:“放心!信來了我第一個給你送上去!”
放榜那天是四月初二。劉泓一早起來就坐在宿舍裡等,書看不進去,筆記翻了兩頁又合上。柳文軒出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冇說。
快到中午的時候,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錢多多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喘:“劉哥——信——來了!”
劉泓猛地站起來,門被撞開,錢多多舉著一個信封衝進來,臉跑得通紅。
“劉家村來的!快打開看看!”
劉泓接過信,手有點抖。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信紙。
信是劉承宗寫的,字跡比王猛工整得多。第一行寫著:“泓弟,縣試放榜了。”
劉泓往下看。
“王猛第十七名,我第九名。雙雙通過。”
劉泓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錢多多在旁邊急得直跳:“怎麼樣怎麼樣?過了冇有?”
“過了。”劉泓的聲音有點啞,“第十七和第九。”
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過了!都過了!哈哈哈!我就說嘛!王猛那小子肯定行!”
他轉身衝出去,在走廊上喊:“過了!劉哥的朋友都過了!縣試過了!”
隔壁宿舍的人探出頭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陳默從二零五走出來,看著劉泓,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泓坐下來,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劉承宗在信裡寫了考試的過程,寫了王猛考完出來手心全是汗,寫了他們倆在客棧等放榜等得睡不著覺,寫了放榜那天王猛看見自己名字的時候蹲在地上哭了。
信的最後,劉承宗寫了一段話:“泓弟,謝謝你。冇有你教的方法,我不可能過。王猛說,等他去了府城,一定請你吃頓好的。我說我請,他說他請,爭了半天冇爭出結果。到時候你定吧。”
劉泓笑了,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幾年前,王猛在他麵前說“我一定考上秀才,去找你”。那時候王猛的眼睛裡有股倔勁兒,跟現在信裡寫的“蹲在地上哭了”是同一股勁兒。
他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先恭喜他們過了縣試,然後讓他們彆鬆懈——縣試過了還有府試,府試過了還有院試,路還長著呢。
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府試的注意事項、曆年真題、答題技巧,全部整理出來,寫了滿滿五頁紙。寫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把幾處可能誤導的地方改了,才裝進信封。
寄信的時候,他在信封上多寫了一句:“府試的資料我還在整理,過幾天再寄一批。你們先把手頭的消化了,彆貪多。”
門房老頭接過信,看了他一眼:“這回不一天跑三趟了?”
劉泓笑了笑:“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