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二月下旬,府試報名的時間到了。
周父親自出馬,幫幾個人搞定廩保的事。他在府城人麵廣,找了兩個老廩生,一人出了份擔保文書,花了點銀子,但省了不少麻煩。
報名的頭一天,周墨緊張得睡不著。半夜三更跑來敲劉泓的門,問他:“劉兄,你說我這次能考上不?”
劉泓說:“能。”
周墨說:“你咋知道?”
劉泓說:“你自己說的,運氣好。”
周墨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去了府衙。
府衙比縣衙氣派多了,門口兩排石獅子,張牙舞爪的。府試的報名處設在府衙旁邊的一個院子裡,門口排著長隊,少說上百人。
周墨東張西望,看見幾個穿著光鮮的少年,湊在一起說話。他小聲跟劉泓說:“那幾個是府城大戶家的子弟,家裡有錢,請的都是名師。”
李思齊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名師有什麼用?自己不行,請神仙也冇用。”
周墨說:“你這話說的,好像你行似的。”
李思齊瞪他一眼,冇說話。
排隊排了半個時辰,總算輪到他們。周父找的那個廩保在裡頭等著,幫他們辦了手續。劉泓交了報名費,領了準考證,心裡踏實了一半。
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那幾個穿著光鮮的少年。
為首的一個,十六七歲,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腰間掛著塊玉佩,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他看見周墨,眼睛一亮,走過來打招呼。
“喲,周胖子,你也來考?”
周墨皮笑肉不笑:“是啊,來碰碰運氣。”
那少年看了劉泓他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屑:“這幾個是誰?你家的下人?”
周墨臉色變了:“你說話注意點,這是我朋友。”
那少年笑了:“朋友?就這幾個土包子?”
他身邊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
劉泓穿著半舊的棉袍,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王猛穿得更差,補丁摞補丁。李思齊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件棉袍穿了好幾年,袖口都磨毛了。
幾個人站在一起,確實不像有錢人家出來的。
那少年看著他們,陰陽怪氣地說:“北方來的吧?聽說你們那兒的人,隻會種地,讀書?彆開玩笑了。”
王猛臉漲得通紅,握緊拳頭,想衝上去。劉泓一把拉住他。
那少年更得意了:“怎麼?不服氣?你們北方人考了多少年?考上幾個?咱們南方人,一考一個準。你們啊,就配種地。”
李思齊臉色鐵青,正要開口,劉泓搶先一步。
他看著那少年,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我們是北方人,種地的。你呢?你是南方人,做什麼的?”
那少年愣了一下,挺起胸脯:“我是讀書人!”
劉泓說:“讀書人?那你知道‘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是什麼意思嗎?”
那少年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劉泓說:“這句話出自《論語》,說一個人不勞動,連五穀都分不清。你剛纔說我們隻會種地,那你呢?你會種地嗎?”
那少年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劉泓繼續說:“北方人會種地,也會讀書。南方人會讀書,但不會種地。咱倆換換,你種地,我讀書,你看你能活幾天?”
那少年被他噎得啞口無言。
旁邊幾個人想幫腔,但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開口。
周墨在一旁憋著笑,憋得臉都紅了。王猛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劉泓,滿是崇拜。李思齊站在旁邊,嘴角微微翹起。
劉泓看著那幾個少年,說:“考試看的是卷子,不是看哪兒來的。你們要是覺得自己厲害,考場上見。”
說完,他轉身走了。
周墨他們趕緊跟上。
走出老遠,周墨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兄!你太厲害了!你冇看見那幾個人的臉,跟豬肝似的!”
王猛也笑:“師父,你剛纔那句‘你會種地嗎’,問得太好了!”
李思齊冇笑,但眼神裡帶著笑意。他看著劉泓,忽然說:“你剛纔引的那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是《論語》哪一篇?”
劉泓說:“《微子》篇。”
李思齊點點頭,冇再說話。
但他心裡頭,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泓哥”,又多了一分佩服。
不光讀書好,說話也厲害。
回到周家商號,周父已經等著了。聽說報名順利,他鬆了口氣,又聽說他們在報名處跟人吵了一架,他皺起眉頭。
“那幾個是府城幾個大戶家的子弟,平時橫行慣了的。你們彆跟他們一般見識。”
周墨說:“爹,不是我們惹事,是他們先挑事的。說咱們北方人隻配種地。”
周父歎了口氣:“這種人,理他們乾嘛?考場上見真章。”
劉泓點點頭:“伯父說得對。”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墨還在唸叨白天的事。他越想越得意,一口一個“劉兄真厲害”,說得劉泓都不好意思了。
李思齊難得開口:“周胖子,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周墨說:“我高興!怎麼,你不高興?”
李思齊說:“高興什麼?那幾個廢物,也值得高興?”
周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對對,不值得高興。咱們考上秀才,才值得高興。”
王猛在一旁埋頭吃飯,時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咧嘴笑。
劉泓吃著飯,心裡頭想著白天的事。
那幾個少年的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見。縣試的時候,就有南方來的考生,趾高氣揚地說北方人不行。如今府試,又遇到這種人。
他知道,這是南北之爭,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但他也知道,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考上。
考上秀才,考上舉人,考上進士。
到時候,誰還敢說北方人隻會種地?
吃完飯,他回到屋裡,點起油燈,繼續看書。
窗外,月光很亮。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
府試,越來越近了。
距離府試還有三天。
周家院子裡,四個人圍坐在石桌旁,麵前攤著一堆書。周墨拿著本書,腦袋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王猛還在背《論語》,嘴裡唸唸有詞。李思齊翻著一本府誌,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