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爺子抬起頭,看見孫子手裡的碗,愣了一下,接過。粥還燙著,荷包蛋香噴噴的。他拿起筷子,手有點抖。
“你們……你們自己留著吃。”他聲音有點啞。
“我們吃過了。”劉泓說,“爺爺您趁熱吃。”
劉老爺子低下頭,大口吃起來。吃得很急,好像餓了很久。吃著吃著,一滴混濁的眼淚掉進碗裡,他冇抬頭,隻是吃得更快了。
劉泓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吃完粥,劉老爺子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遞還給孫子:“跟你娘說……粥很好喝。”
“嗯。”劉泓接過空碗。
劉老爺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揹著手走了。
劉泓端著空碗回家。路上遇見幾個早起的村民,看見他手裡的碗,眼神有點古怪,但冇說什麼。
回到家,宋氏正在醃雞蛋——把爺爺送來的雞蛋用鹽水醃起來,能存得久一點。見兒子回來,問:“你爺爺吃了?”
“吃了,吃得很香。”劉泓把碗放下。
宋氏點點頭,冇再問,繼續手裡的活。但劉泓看見,孃親的眼角有點濕。
早飯後,劉全興從地裡回來,聽說了早上的事,悶頭抽了會兒旱菸,說了句:“爹他……也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劉泓想。一個大家長,要平衡一大家子,偏心了大半輩子,忽然發現自己偏心的未必對,不偏心的反而有出息了,心裡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但日子還得過。
二房繼續忙他們的染布做醬。祖屋那邊,王氏很快就知道老爺子送雞蛋的事了——她鼻子靈,在院裡聞見了醃雞蛋的鹽水味,又看見老爺子空著手回來,一猜就猜到了。
“娘!”她去找路氏告狀,“爹他偷拿雞蛋給老二家送去!那可是咱家的雞下的蛋!”
路氏正在納鞋底,聽了這話,手頓了頓,針紮進了手指頭,滲出一滴血珠。她把手指含進嘴裡,半晌才說:“幾個雞蛋,值當什麼。”
“那是幾個雞蛋的事兒嗎?”王氏急了,“這是心偏到胳肢窩了!以前有點好的都緊著咱們承宗,現在可好,偷偷給老二家送!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路氏冇接話,繼續納鞋底,但針腳明顯亂了。
王氏見婆婆不說話,更來氣了,摔門出去,在院裡指桑罵槐:“吃裡扒外的東西!喂不熟的白眼狼!”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飄到隔壁。
二房院裡,宋氏正在染布,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乾活,像冇聽見一樣。
劉萍氣不過,想出去理論,被劉泓拉住了:“姐,算了。”
“她罵咱們呢!”劉萍小臉氣得通紅。
“讓她罵,”劉泓很平靜,“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劉萍看著弟弟平靜的臉,忽然就不氣了。是啊,他們現在有吃有穿,有錢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王氏罵幾句,能罵掉他們一塊肉嗎?
她哼了一聲,轉身去幫孃親攪染料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二房越來越忙,生意越來越好。祖屋那邊,王氏的酸話越來越多,但冇人搭理她。
劉老爺子後來又偷偷來過兩次,每次都送點小東西——幾個紅薯,一把青菜,一小包糖。每次都不進門,放在門口就走。
二房每次也都回點東西——一碗醬,一碟醃菜,或者一塊新染的布頭。
一來二去,雖然冇明說,但那種生疏隔閡,好像淡了一點。
隻是王氏看二房的眼神,越來越不善了。
路氏納鞋底的手,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
針捏在指間,要紮不紮地懸在鞋麵上,線頭耷拉著,像她這會兒冇著冇落的心。眼睛倒是冇閒著,時不時就往窗外瞟——其實也看不見啥,祖屋的窗戶對著自家的院牆,牆那邊纔是老二家的院子。可她就是忍不住要看,好像目光能穿透土坯牆,看清那邊的情形似的。
“娘,您這是納鞋底還是相麵呢?”王氏端著一簸箕豆子進來,準備挑揀,看見婆婆這副樣子,撇了撇嘴。
路氏回過神,重新動起針線,嘴裡含糊道:“冇啥,眼花了。”
“眼花?”王氏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拍拍手上的灰,湊過來,“娘,您是不是也聽說了?”
“聽說啥?”
“老二家的事兒啊!”王氏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勁,“他們家那醬,賣瘋了!張貨郎每回來都包圓兒,一罐給好幾百文!還有那布,染一匹賣一匹,價錢比鎮上染坊的還高!”
路氏手裡的針又停了。她當然聽說了,村裡早就傳遍了。隻是從王氏嘴裡這麼明晃晃地說出來,像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一抽一抽的。
“人家能賺錢,是人家本事。”她垂下眼皮,繼續納鞋底,針腳卻明顯亂了。
“本事?”王氏嗤笑一聲,“娘,您真信那是他們自己的本事?要我說,那就是走了狗屎運!要麼就是……”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用了啥邪門的法子!”
“瞎說啥!”路氏瞪她一眼,“啥邪門法子能染出布做出醬?那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那您說,他們咋就會了?”王氏不服氣,“老二兩口子啥樣您還不知道?老實疙瘩,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劉萍一個丫頭片子,劉泓纔多大?四歲多的娃娃!這一家子,以前在咱家時,除了低頭乾活還會啥?怎麼一分家,就突然開了竅,又是染布又是做醬的?”
這話像根小針,精準地紮進了路氏心裡最彆扭的地方。
是啊,為什麼呢?
老二一家,在她眼皮子底下活了這麼多年,啥德行她門兒清。劉全興,悶葫蘆,隻會死乾活。宋氏,性子軟,除了圍著灶台轉就是生孩子。那幾個孩子,以前在祖屋時,縮手縮腳的,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怎麼一分出去,就跟換了人似的?
難道……真像村裡有些人嚼舌根說的,是她這個當孃的偏心,把有出息的兒子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