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叫頭遍,二房全家就醒了。
不是他們勤快,是根本睡不著——今天要開始做染料了,誰心裡不惦記著?
劉全興一骨碌爬起來,去院裡劈柴。宋氏輕手輕腳地生火做飯,生怕吵醒了還在睡的劉薇。劉萍也醒了,幫著娘燒火,眼睛時不時往炕上看——弟弟說今天要教她們做染料,她好奇得一晚上都冇睡踏實。
劉泓其實早就醒了,但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把製靛的流程又過了一遍。
前世的記憶像本書,一頁頁翻開。那本清代染織手抄本上寫著:“采藍之葉,浸之於缸,經宿則藍汁出。加石灰攪之,則靛沉澱……”
原理不複雜,就是把蓼藍葉子裡的色素泡出來,加石灰水讓色素沉澱。但具體操作起來,水溫、時間、石灰的比例,都有講究。一步錯了,可能就得到一缸臭水。
“弟弟,你醒啦?”劉萍看見劉泓睜眼,小聲問。
劉泓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嗯。姐,咱娘呢?”
“做飯呢。”劉萍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那個染料……到底咋做啊?”
“吃完飯就教你。”劉泓賣了個關子。
早飯是野菜粥加昨晚剩的窩頭。一家人吃得飛快,宋氏連碗都顧不上仔細刷,就催著劉泓:“泓兒,快說說,那藍草咋弄?”
劉泓像個小老師似的,揹著手走到院裡。席子上晾著的蓼藍葉子已經蔫了,但還冇完全乾透,正是最好的狀態。
“娘,姐,你們看。”他拿起一片葉子,“這葉子裡的藍汁,得泡出來。咱們需要一個大缸,能裝水的。”
劉全興立刻說:“咱家有箇舊水缸,裂了縫,我拿泥糊上還能用。”
“成!爹,您去把缸搬來,刷乾淨。”劉泓分配任務,“娘,您去燒一大鍋熱水,要溫的,不能燙手。姐,您幫我把這些葉子抱到碾房去。”
全家立刻動起來。
劉全興從廂房後頭搬出那個裂了縫的舊水缸。這缸原本是裝糧食的,分家時大房嫌破了不要,就給了二房。他仔細檢查了裂縫,不算大,用黃泥仔細糊了幾遍,應該不漏水。
宋氏在灶上燒水,劉萍一趟趟把蓼藍葉子抱到碾房。劉泓抱著妹妹當監工,小大人似的指揮來指揮去。
等缸刷乾淨了擺到碾房角落裡,熱水也燒好了。宋氏用木桶把溫水提過來,倒進缸裡,大概裝了半缸。
“現在,把葉子放進去。”劉泓說,“要全浸到水裡。”
劉萍和宋氏小心翼翼地把蓼藍葉子放進缸裡,碧綠的葉子浮在水麵上,慢慢被水浸透。很快,半缸水變成了淡綠色。
“然後呢?”宋氏問。
“然後蓋上蓋子,悶著。”劉泓說,“得悶一晚上,讓藍汁泡出來。”
劉全興找了個破木板當蓋子,蓋在缸上。一家人圍著缸看了又看,缸裡泡著一堆“野草”,水泛著綠,看起來……實在不太像能染布的樣子。
“這就行了?”劉萍有點懷疑。
“這才第一步。”劉泓老氣橫秋地說,“明天還得加石灰,還得打靛,麻煩著呢。”
宋氏點點頭:“反正泓兒說咋做,咱就咋做。”
忙完這個,劉全興又去修碾房了。昨天隻搭了屋頂,牆還冇補。土坯牆裂了幾道縫,最大的能伸進一個拳頭,冬天灌風,夏天進蟲,必須糊上。
可問題來了——糊牆需要黃泥,還需要點麥秸增加粘性。麥秸好辦,去年秋收時劉全興偷偷藏了一小捆,可黃泥……
“咱家院裡這土不行,沙多,不黏。”劉全興蹲在地上發愁。
劉泓抱著妹妹過來:“爹,咱去河邊挖點淤泥唄?河邊那黑泥黏性大。”
“對呀!”劉全興一拍大腿,“河灘上淤泥多的是!”
說乾就乾。劉全興找了個破筐,扛著鐵鍬,帶著劉泓去了村外的小河邊。劉泓把妹妹放在樹蔭下,自己蹲在旁邊看父親挖泥。
河灘上的淤泥又黑又黏,挖起來費勁,但確實是糊牆的好材料。劉全興挖了小半筐,已經滿頭大汗。
“爹,夠了夠了。”劉泓說,“太多咱也背不動。”
劉全興歇口氣,看著兒子:“泓兒,修這碾房,爹心裡冇底。就算糊好了牆,地麵還是土的,窗戶也冇個正經窗框……要正經修好,得買瓦買木料買窗戶紙,還得請泥瓦匠。咱家現在……”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劉泓懂——冇錢。
分家時拿到的那點錢,買糧食、買鹽、買必要的工具,已經花得差不多了。現在全家就指著那點積蓄過日子,哪有餘錢修房子?
劉泓也沉默了一會兒。他當然知道錢的重要性,可眼下真冇什麼快速來錢的法子。蓼藍染料還冇做出來,就算做出來了,能不能賣錢、能賣多少錢,都是未知數。
“爹,”他忽然開口,聲音稚嫩但堅定,“咱們一步一步來。先把牆糊上,地麵……先墊點碎石頭夯平。窗戶用樹枝編個框,糊上油紙——我記著咱家還有點去年糊窗戶剩的油紙。”
劉全興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心裡那點焦慮慢慢平複了:“成,聽你的。”
父子倆揹著淤泥回到家,已經快晌午了。宋氏做好了飯——野菜湯裡加了點豆渣,算是有點油水。一家人圍著小桌子吃飯,雖然簡陋,但氣氛溫馨。
吃完飯,劉全興開始和泥。黃泥加麥秸加水,赤腳踩上去,吧唧吧唧響。劉泓在旁邊看熱鬨,妹妹劉薇坐在席子上,咿咿呀呀地拍手。
“爹,泥要和勻,不能有疙瘩。”劉泓提醒。
“知道知道!”劉全興踩得更起勁了。
和好了泥,開始糊牆。劉全興用手抓起泥巴,一把把糊在牆縫上,抹平。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需要耐心和技巧——泥巴不能太稀,不然掛不住;不能太乾,不然粘不牢。
劉萍幫著遞泥巴,宋氏在旁邊打下手。劉泓抱著妹妹,時不時給父親遞塊破布擦汗。
正忙活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王猛爹又來了,今天拎著隻山雞。
“全興兄弟,忙著呢!”他大嗓門一喊,院裡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