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夠了!在路氏和王氏看來,大兒子(丈夫)肯說話,肯吃東西,就是好兆頭!
“好!好!”路氏喜形於色,“這甜根,就是老天爺看我們老劉家供讀書人不容易,賜下來的福氣!是祥瑞!有了它,咱們家一定能轉運!”
她已經開始盤算這些甜根的用途了。熬糖水給大兒子補腦子是必須的,給小兒子和孫子當零嘴也不能少,剩下的……是存起來慢慢吃,還是……?
她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清洗甜菜根的宋氏和劉萍,又看了看蹲在院角抽旱菸的劉老爺子,心裡那桿秤又開始快速擺動。
這麼多甜根,不可能一頓吃完。怎麼儲存?怎麼分配?誰來處置?
就在這時,一直很安靜、被大家暫時忽略的西廂房門口,傳來一個細細弱弱、還帶著點病後沙啞的童聲:
“奶奶……”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劉泓被劉萍扶著,站在門口,小臉還有些蒼白,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院子裡那堆清洗過後、顯出暗紅本色的甜菜根。
“泓兒,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躺著!”宋氏連忙說。
劉泓搖搖頭,目光落在路氏臉上,聲音雖弱,卻清晰地問道:“奶奶,這麼多甜杆杆……老爺爺在夢裡好像還說過……能熬出更甜的東西……像糖一樣……”
熬出像糖一樣的東西?!
這句話,比甜菜根本身的甜味,更具衝擊力!
路氏、王氏,連一直冇什麼精神的劉全誌,都猛地看向劉泓!
糖?!那是什麼概念?那是隻有過年過節、或者極富人家才能偶爾見到一點的奢侈品!比鹽還金貴!這土疙瘩……能熬出糖?
路氏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幾步走到劉泓麵前,蹲下身,緊緊抓住劉泓瘦小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泓娃子!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老爺爺……老爺爺真說能熬出糖?!”
劉泓被她抓得有點疼,微微蹙眉,但還是點點頭,用回憶的語氣說:“嗯……老爺爺說……把甜根洗乾淨,切碎,用大鍋加水慢慢熬……熬啊熬……水少了,就變稠了……再熬……就能熬出黃黃的、甜甜的糖稀……比生吃甜多了……”
他描述得簡單,卻勾勒出一個清晰的畫麵。熬煮提純,這是獲取糖分最基礎的物理方法。
路氏的眼睛簡直要放出綠光!糖!真的是糖!哪怕隻是糖稀,那也是糖啊!能賣錢!能換好東西!這哪裡是甜根,這簡直是甜的金疙瘩!
王氏也激動得渾身發抖,拽著劉全誌的胳膊:“他爹!你聽見冇!糖!能熬糖!”
劉全誌的眼中也終於燃起了一絲不一樣的光芒,不是對甜味的渴望,而是對“價值”的本能認知。糖,意味著錢。
劉老爺子磕煙桿的動作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劉泓,又看了看那堆甜菜根,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宋氏和劉萍則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甜根竟有如此大用,喜的是……這畢竟是兒子(弟弟)“發現”的。
“好!好!好!”路氏連說三個好字,鬆開劉泓,站起身,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宋氏!彆洗了!趕緊的!挑幾個最大最飽滿的,今晚就熬!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能熬出糖來!”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黃澄澄、甜絲絲的糖稀在鍋裡翻滾,看到了銅錢叮叮噹噹落進口袋。
甜菜的發現,不僅帶來了味覺的驚喜,更點燃了全家人對“財富”的渴望。
然而,在這片驟然升騰的喜悅和期待之下,暗藏的分配矛盾和利益糾葛,也如同甜菜根上洗不淨的泥土,悄然浮現。
所有人都盯著那堆暗紅色的“寶貝”。
但最終,這“寶貝”會落到誰的手裡,又會給這個家帶來什麼,還未可知。
甜菜根能熬糖的可能性,像一劑強效的興奮劑,注入了劉家每個人的血管裡。連一向對庶務不甚關心的劉全誌,都難得地冇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裡,目光複雜地看著那堆被清洗乾淨、碼放整齊的暗紅色塊莖。
路氏是其中最亢奮的一個。她彷彿已經忘記了長子失利帶來的陰霾,全身心沉浸在對“糖”和“錢”的憧憬裡。她不再滿足於隻是清洗,開始親自上手,像挑選珠寶一樣,在幾十斤甜菜根裡翻抹著,嘴裡唸唸有詞:
“這個好!個大飽滿!肯定出糖多!這個也不錯……嗯,這個有點小,先放著……”
她很快就挑出了小半筐品相最好的甜菜根,放在自己腳邊。這是她準備用來試驗熬糖的“精華”。
剩下的,還有大半筐。路氏的目光在這些“次一等”的甜菜根上掃過,心裡那杆偏心的秤,又開始精準地工作起來。
“咳,”她清了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這甜根,是神仙托夢給泓娃子,指引咱們老劉家找到的,是咱全家的福氣。不過呢,福氣也得用在刀刃上。”
她頓了頓,目光先看向萎靡但眼中已有期待的劉全誌:“全誌讀書辛苦,耗費心神,最需要補養。這些甜根熬出的糖水,最能補腦子。所以,這熬糖的事兒,還有熬出來的糖,得先緊著全誌。”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經地義。
王氏立刻附和:“娘說得對!他爹是咱們家的頂梁柱,讀書是頭等大事!必須補!”
路氏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那半筐“精華”:“這些好的,今晚就讓宋氏試著熬。剩下的這些……”她指著那大半筐“次等貨”,“也不能浪費。全文年紀小,貪嘴,給他留幾個當零嘴。承宗在學裡辛苦,下次休沐回來,也得有得吃。我和他爺爺年紀大了,偶爾也得潤潤嗓子。”
她三言兩語,就把甜菜根的分配安排得明明白白。長房(劉全誌、劉承宗)和老來子(劉全文)以及他們老兩口,是優先享受者。至於發現者二房?提都冇提。
宋氏低著頭,清洗甜菜根的手慢慢停了下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劉萍站在母親身邊,咬著嘴唇,看看那堆甜菜根,又看看奶奶,再看看弟弟,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和委屈。劉全興蹲在院角,默默地看著地麵,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腮幫子的肌肉微微鼓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