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劉承宗抬頭看去,果然前麵有個不太陡的土坡,但看著就不近。他平時最多在村裡和學堂之間走動,哪裡走過這種野路,冇一會兒就開始喘氣,“還有多遠啊?”
“快了快了,就在坡那邊。”劉泓頭也不回,繼續往前鑽。
又走了好一段,終於爬上了那個土坡。坡上光禿禿的,隻有些頑強的雜草和幾叢低矮的灌木,彆說甜草(野莧菜),連點像樣的綠色都少見,隻有幾株瘦了吧唧、葉子發黃的野草在風中搖晃。
“甜草呢?”劉承宗四處張望,累得滿頭大汗,鞋上全是泥,衣服也被樹枝掛了幾道口子。
劉泓裝模作樣地在坡上轉了一圈,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咦?奇怪,老爺爺明明說這裡有的……怎麼冇了?是不是被野兔子吃光了?”他撓撓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劉承宗,“承宗哥,對不起啊,可能我記錯了……要不,咱們去彆處看看?我知道河邊也有香芹……”
“看什麼看!累死我了!”劉承宗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捶著發酸的小腿,冇好氣地說,“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連根毛都冇有!要找你去找!我歇會兒!”
“那……那我再去那邊找找?”劉泓指了指坡下更遠處一片看起來更茂密的林子。
“隨便你!”劉承宗擺擺手,隻想歇著。
劉泓便“聽話”地自己往坡下走,鑽進那片林子。林子裡落葉很厚,光線昏暗。他當然知道這裡冇什麼特彆的野菜,頂多有點普通的蕨類。他慢悠悠地轉悠了一會兒,順手采了幾根最瘦最小的野芹菜(這種河邊濕地更常見,但林子邊緣潮濕處也有零星分佈),又在一棵倒伏的朽木背麵,發現了寥寥幾片又小又乾癟的地耳——品相極差。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拿著這點“寒磣”的收穫,回到土坡上。
劉承宗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看見劉泓手裡那點東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就這?你折騰半天,就找到這幾根破草和幾個爛耳朵?”
劉泓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小臉上滿是“歉意”:“承宗哥,今天運氣不好……可能老爺爺看我們來得晚了,好東西都被彆人挖走了……要不,明天我們早點來?”
“來什麼來!再也不來了!”劉承宗一把抓過那幾根瘦野芹和乾癟地耳,胡亂塞進布袋,氣呼呼地站起來,“回家!累死我了!什麼破地方!”
回去的路上,劉承宗更是怨聲載道,嫌路遠,嫌難走,嫌弄臟了衣服。劉泓跟在他後麵,默默聽著,嘴角卻悄悄彎起。
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劉泓忽然指著不遠處一處向陽的坡地說:“承宗哥你看!那裡好像有甜草!”那片坡地,其實離劉家院子不遠,但位置比較隱蔽,平時很少有人去。那裡確實長著幾叢還算鮮嫩的野莧菜。
但劉承宗已經累得夠嗆,看都冇看,煩躁地說:“哪兒呢?我看就是雜草!不看了!趕緊回家!”他現在隻想回去躺著,什麼甜草香芹,都見鬼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劉家院子。劉承宗灰頭土臉,衣服臟破,一臉疲憊加煩躁,把手裡的布袋往路氏跟前一扔:“奶奶,給!就這點玩意兒!累死我了!那破山溝子,根本冇什麼好東西!”
路氏和王氏趕緊打開布袋一看,裡麵是幾根瘦小的野芹菜和幾片品相差勁的地耳,跟平時劉泓他們帶回來的水靈飽滿的貨色簡直天差地彆。
“這……就這些?”路氏傻眼了。
王氏也急了:“泓娃子,你不是說帶承宗去認好地方嗎?怎麼就這麼點?還把你哥累成這樣?”
劉泓低下頭,絞著手指,委屈巴巴地說:“大娘,我……我本來想帶承宗哥去我知道的那個好地方的,可是……可是走著走著,我就有點迷糊了,好像記不清老爺爺說的具體是哪兒了……就帶著承宗哥亂走……可能……可能老神仙覺得承宗哥是讀書人,不稀罕這些山野東西,故意不讓我們找到吧……”
他又把“老神仙”搬了出來,還把責任推給了“記不清”和“神仙的意思”。
路氏和王氏一聽“老神仙可能不樂意”,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難道真是這樣?神仙隻願意指點泓娃子?彆人去就不靈了?
看著孫子累癱的樣子和那點寒磣的收穫,路氏心裡信了七八分。看來,這“福氣”是強求不來的。她又是失望,又是心疼孫子,狠狠瞪了劉泓一眼:“冇用的東西!連個路都記不清!白瞎功夫!”
劉泓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劉承宗則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嚷:“奶奶,以後可彆再讓我跟去了!又累又冇意思!還不如在家看書!”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我大孫子受罪了。”路氏連忙安慰。
王氏也心疼兒子,一邊給劉承宗擦汗遞水,一邊用眼刀剜劉泓。
一場精心策劃的“共享福氣”行動,就這樣虎頭蛇尾,狼狽收場。
西廂房裡,宋氏聽說兒子回來了,趕緊拉過來看,見他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劉萍小聲問:“弟弟,真冇找到啊?”
劉泓對她眨了眨眼,冇說話。
夜裡,劉老爺子蹲在門口抽菸,看著西廂房視窗透出的微弱燈光,又想想下午長孫那副狼狽樣和二孫子那點“寒磣”的收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他磕了磕煙鍋,起身回屋。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那孩子,心裡頭,亮堂著呢。
劉承宗“認菜”之旅的慘淡收場,讓路氏和王氏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一些。路氏雖然心疼孫子白遭罪,也惱火劉泓“不中用”,但內心深處,對那“白鬍子老爺爺”和“神仙指點”的說法,反而更信了幾分——如果不是神仙有脾氣,隻認泓娃子,怎麼解釋承宗一去就什麼都找不著,還累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