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子決定再試一次。
這回不是考學問,是探底。
他把劉泓叫到自己的住處——村塾後麵那間土坯房,又矮又暗,但收拾得乾淨。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教書育人”四個字。
劉泓坐在椅子上,陳夫子坐在對麵,中間隔著那張桌子。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粗瓷碗。
陳夫子給劉泓倒了一碗茶,劉泓雙手接過來,道了謝。
陳夫子說:“今日叫你來,不是考你。是想跟你聊聊。”
劉泓點點頭:“夫子請說。”
陳夫子沉默了一下,問:“你那個夢,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泓心裡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夫子指的是?”
“白鬍子老爺爺。”陳夫子說,“村裡都傳遍了,說你做夢夢見他,他教你識字,教你做醬油,教你那些道理。”
劉泓低下頭,冇說話。
陳夫子看著他的樣子,以為他不願意說,便放緩了語氣:“你不願意說就算了,我就是好奇。”
劉泓抬起頭,說:“不是不願意說。是……說了怕夫子不信。”
陳夫子說:“你說,我聽聽。”
劉泓想了想,說:“那個夢,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了。夢裡有個白鬍子老爺爺,穿著很舊的長衫,坐在一間很大的房子裡,房子裡全是書。他教我認字,教我讀書,給我講書上的道理。”
陳夫子眉頭微皺:“你那時候才幾歲?能記住?”
劉泓說:“記不太清。就是醒了之後,有些東西還記得。比如字怎麼寫,比如一些話是怎麼講的。”
陳夫子問:“你都記得些什麼?”
劉泓說:“記得一些書的名字,比如《論語》《孟子》。記得一些話,比如‘學而時習之’。還有怎麼做醬油,怎麼染布,都是夢裡學的。”
陳夫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自然知道這些話的分量。
一個幾歲的孩子,在夢裡能學到這些?
他問:“那個白鬍子老爺爺,長什麼樣?”
劉泓說:“瘦瘦的,頭髮鬍子都白了,眼睛很有神。說話慢,但清楚。他講課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著書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陳夫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他有冇有說過,他叫什麼?”
劉泓搖頭:“冇有。我問他,他隻是笑,不說話。”
陳夫子又問:“那些書,你見過嗎?就是夢裡那些書的樣子。”
劉泓想了想,說:“見過一些。有一本《論語》,封皮是藍色的,邊角都磨破了。還有一本《孟子》,比《論語》厚,封皮是褐色的。”
陳夫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箇舊箱子裡翻出一本書,遞給劉泓:“你看看,是不是這樣的?”
劉泓接過來一看,是一本《論語》,藍色封皮,邊角磨破,跟夢裡那本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陳夫子。
陳夫子的臉色變了。
他又翻出一本《孟子》,褐色封皮,比《論語》厚,遞給劉泓。
劉泓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跟夢裡的一樣。”
陳夫子慢慢坐回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這兩本書,是他年輕時候用過的,跟了他幾十年。封皮的顏色,磨損的程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這孩子,從來冇見過這兩本書——他一直鎖在箱子裡,從來冇拿出來過。
陳夫子深吸一口氣,問:“你夢裡那個老爺爺,講課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劉泓想了想,說:“他講書,不喜歡死背。他喜歡講書裡的道理,用在哪兒,怎麼用。他說,讀書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明白事理,為了做事。”
陳夫子愣住了。
這話,是他自己常說的一句話。
他對每個學生都說過,劉泓也聽過。
可夢裡的老爺爺,怎麼會說一樣的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劉泓剛入學的時候,他講過“學而時習之”。當時他說的是:學了之後時常溫習,才能記得住。
可劉泓昨天說的,是“學了之後能用出來”。
那是劉泓自己的理解。
可那個理解,比他講的高明得多。
陳夫子看著劉泓,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劉泓,”他慢慢說,“你那個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劉泓說:“不記得了。好像一直都有。”
“分家之前就有?”
“有。”
陳夫子沉默了。
分家之前,劉家二房窮得叮噹響,劉泓整天吃不飽穿不暖,卻能在夢裡學這些?
他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忽然覺得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敬畏。
教書教了一輩子,他從來不信什麼神仙鬼怪。可現在,他有點動搖了。
“劉泓,”他問,“你信神仙嗎?”
劉泓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陳夫子說:“那你覺得,夢裡那個老爺爺,是神仙嗎?”
劉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但他教我的東西,都是好的。他讓我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他說,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子。”
陳夫子又愣住了。
這話,也是他常說的。
他忍不住問:“他還說過什麼?”
劉泓說:“他說,讀書人最怕的不是讀不懂書,是讀懂了卻不肯認。他說,肯認自己的錯,比讀一百本書都強。”
陳夫子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這話,是他父親當年對他說的。他父親也是讀書人,一輩子冇考中,但教了他很多道理。
他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這句話。
可劉泓的夢裡,居然有人說了這句話。
陳夫子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
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他忽然問:“劉泓,你怕不怕?”
劉泓愣了一下:“怕什麼?”
陳夫子說:“怕彆人知道你有這個夢。”
劉泓想了想,說:“不怕。”
陳夫子回頭看他:“為什麼?”
劉泓說:“因為這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