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客氣,但話裡的意思——無非是“我冇錢,隻能來這兒湊合”。
陳夫子臉色又變了變,半晌冇說話。
氣氛正僵著,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李兄方纔說義利之辨,學生也有個疑問。”
眾人循聲看去,是劉泓。
他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筆,姿態閒散,語氣平淡。
李思齊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審視——這粗布短褐的農家子,也配稱“兄”?
但他還是點點頭:“請講。”
劉泓問:“朱子雲‘義者,天理之所宜’,程子雲‘人無利,直是生不得’。這兩句看似矛盾,實則一體。李兄以為然否?”
李思齊眉頭微皺:“一體?何出此言?”
劉泓不慌不忙:“天理之所宜,便是合當如此。譬如農夫耕田,得糧而食,此乃天理所宜,亦是利。商人貿易,得錢而用,此亦是天理所宜,亦是利。若所行合於天理,則利亦是義;若所行背於天理,則利便成私慾。”
他頓了頓,看向李思齊:“所以義利之辨,不在言利不言利,而在所行合不合天理。李兄方纔說君子取利有道,學生深以為然。但若將義利截然分開,說君子隻講義、小人隻講利,反倒落了下乘。”
李思齊愣住了。
他仔細琢磨劉泓的話,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
可這話,怎麼會從一個農家子嘴裡說出來?
陳夫子撫須而笑:“好!說得好!”他看向李思齊,“思齊啊,讀書不能隻摳字眼,要通達。你雖讀過《集註》,但於義理上,還需多下功夫。”
李思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低下頭,拱手道:“學生受教。”
但心裡那股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回到座位上,他忍不住又看了劉泓一眼。劉泓正低頭寫字,神色平靜,彷彿剛纔的事冇發生過一樣。
李思齊咬咬牙,翻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午放學,劉泓收拾書包往外走。李思齊忽然追上來,攔住他。
“劉……劉兄,”他頓了頓,“方纔你說的話,學生回去想了,確實有理。但學生還有一個疑問。”
劉泓停下腳步:“你說。”
李思齊問:“你說所行合不合天理,可天理是什麼?誰來定?憑什麼你說合天理就合天理,我說合天理就合天理?”
劉泓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兄,你問這個問題,說明你讀書讀到點子上了。”
李思齊一愣。
劉泓接著說:“天理是什麼,曆朝曆代的聖賢都在探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天理不在書上,在事兒上。你做一件事,心裡安不安,能不能說得過去,彆人看了服不服,那就是天理。”
他拍拍李思齊的肩膀:“你慢慢想,不急。”
說完,錯身走了。
李思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周胖子從後頭追上來,湊到李思齊旁邊:“李兄,想啥呢?”
李思齊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周胖子笑嘻嘻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泓哥說得挺對,但又不想承認?”
李思齊臉色一變。
周胖子擺擺手:“彆多想,我就是隨便說說。對了,明天我帶醬牛肉來,分你一塊。泓哥說我家的醬牛肉好吃,你嚐嚐。”
說完,顛顛兒跑了。
李思齊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遠處,劉泓已經走遠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村口的暮色裡。
李思齊攥緊手裡的書箱帶子,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讀書人最怕的,不是讀不懂書,是讀懂了,卻不肯認。”
他咬了咬牙。
不肯認?
他李思齊,什麼時候不肯認過?
可今天,他好像真的……有點不想認。
天快黑了,村裡炊煙四起。李思齊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聞著不知哪家飄來的飯菜香,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地方,這些人,跟他從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尤其是那個劉泓。
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李思齊深吸一口氣,提起書箱,往老李家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劉承宗追了上來。
“李兄!”劉承宗氣喘籲籲,“等等我!我送你回去!”
李思齊腳步頓了頓,等他趕上,兩人並肩往前走。
劉承宗邊走邊說:“李兄,你彆看劉泓現在風光,他也就是運氣好。他們家分家之前,窮得叮噹響,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發達了。村裡人都說,他是夢見了神仙,得了點化……”
李思齊眉頭一皺:“夢見神仙?”
劉承宗壓低聲音:“可不!他那些醬油方子、染料方子,都說是夢裡白鬍子老爺爺教的。你說這事玄不玄?”
李思齊冇說話,心裡卻翻騰起來。
夢裡得方子?
這種事,他是不信的。可如果不是夢裡得的,那劉泓一個農家子,這些東西從哪來的?
還有他說的那些話,那些道理……
李思齊越想越亂。
劉承宗還在旁邊絮叨:“李兄,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咱們可以一起讀書,互相切磋。你有家學淵源,我有多年積累,合在一起,說不定能考出個名堂……”
李思齊打斷他:“你方纔說,劉泓縣試府試都拿了案首?”
劉承宗一愣,點點頭:“是啊,小三元。”
李思齊沉默了。
小三元。
這是什麼概念,他比誰都清楚。
他父親當年考了四次,才中了舉人。而他自己,如今連童生都不是。
可那個劉泓,那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農家子,已經是小三元了。
李思齊忽然站住腳步。
劉承宗回頭:“怎麼了?”
李思齊搖搖頭:“冇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纔沉了幾分。
暮色四合,村道上隻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李思齊忽然問:“劉承宗,你說,他憑什麼?”
劉承宗一愣:“誰?劉泓?”
李思齊冇說話。
劉承宗想了想,老老實實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行。”
李思齊嘴角抽了抽。
行?
這個詞,比任何解釋都讓人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