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房已經跟去年大不一樣了。
房頂換了新瓦——雖然買的二手舊瓦,但好歹不漏雨了。牆根底下碼著整整齊齊的柴垛,旁邊新搭了個簡易棚子,裡頭支著兩口大鍋,是專門用來熬醬的。再往東,是去年秋後新蓋的兩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當庫房。
劉全興正蹲在院子裡磨鋤頭,聽見動靜抬頭:“咋樣?化凍了冇?”
“差不多了。”劉泓把妹妹放下,“再曬幾天,就能翻地了。”
“爹!”劉萍從屋裡探出頭,“吃飯啦!”
早飯是雜麪糊糊配鹹菜,但糊糊比去年稠多了,鹹菜也不是光桿子,裡頭拌了自家做的醬油和幾滴香油。劉薇捧著自己的小木碗,喝得滿臉都是。
宋氏一邊給閨女擦嘴,一邊說:“昨兒貨郎捎信來,說縣城那個周家糧鋪的二掌櫃,過幾天要來咱村,想跟咱簽長契。”
“簽長契?”劉全興放下碗,“咋個簽法?”
“說是每月固定要多少斤醬油,價錢比散賣貴一成。”宋氏頓了頓,“他還說,想見見咱家泓兒。”
劉泓正低頭喝糊糊,聞言抬頭:“見我乾啥?”
“誰知道呢。”宋氏笑了笑,“興許是聽貨郎說咱家醬油是你鼓搗出來的,想見識見識神童唄。”
劉泓冇接話,心裡卻在盤算。
周家糧鋪,他聽貨郎提過幾次,說是縣城數一數二的大鋪子,專做南北雜貨,東家姓周,據說跟府城的糧商都有來往。這種大鋪子,一般不會跟小農戶簽長契——人家有的是渠道,犯不著。
除非……他們有彆的想法。
“哥,”劉萍小聲問,“那個周家,是不是很厲害?”
“還行。”劉泓想了想,“但咱也不求著他。咱的醬油,貨郎搶著收呢。”
這話倒不假。
去年冬天,二房的醬油在十裡八村已經小有名氣了。先是貨郎每次來都收光,後來附近幾個村的村民也拿著碗來打,說這醬油燒菜香,比鎮上鋪子賣的強多了。劉全興一開始還不好意思收錢,被宋氏瞪了好幾眼後,才定了規矩:一碗糧食換一碗醬油。
現在庫房裡已經攢了小半缸糧食,都是換來的。
吃完飯,劉泓帶著劉萍去收拾菜畦。劉薇跟在屁股後頭搗亂,一會兒揪菠菜葉子,一會兒往泥坑裡踩。劉萍氣得直跺腳,劉泓倒是不惱,把妹妹抱起來,讓她看地上的螞蟻搬家。
“哥,”劉萍忽然問,“你說,奶奶她們會不會又來要東西?”
劉泓愣了愣,想起去年簽的那個“孝敬協議”。當時為了讓路氏和王氏消停,他答應每賣一百文,給爺奶二十文。這幾個月,他讓劉全興按時送去,倒也相安無事。
“要來就來唄。”他拍拍手上的泥,“咱給該給的,多餘的冇有。”
劉萍還想說什麼,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泓哥兒——!”
抬頭一看,是王猛。這小子跑得滿頭汗,到了跟前彎腰直喘:“你、你爹讓我來喊你,說、說那個周家的人來了!”
“這麼快?”劉泓站起來,“在哪兒呢?”
“在、在你家碾房。”王猛嚥了口唾沫,“還帶了好多人,還有馬車!”
劉泓抱著妹妹往回走,劉萍跟在後頭,心裡直打鼓。
到了碾房門口,就看見一輛青帷小馬車停在外頭,車轅上坐著個車伕,正啃乾糧。旁邊站著兩個夥計打扮的人,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布匹、點心、還有幾封用紅紙包著的東西。
劉全興站在門口,一臉侷促,手足無措。宋氏倒是鎮定,正跟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說話。
那中年人見劉泓來了,眼睛一亮,拱手道:“這位就是劉小公子吧?久仰久仰!在下週家糧鋪二掌櫃,姓錢,單名一個通字。”
劉泓把妹妹放下,規規矩矩回禮:“錢掌櫃好。”
錢通打量著他,心裡暗暗稱奇。
早就聽說劉家村出了個神童,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都拿下了,本以為是個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冇想到眼前這孩子,眼神清明,舉止從容,往那兒一站,比他爹還有氣派。
“小公子,”錢通笑道,“不瞞你說,這回上門,一是為了簽長契,二嘛……是我們少東家想見見你。”
“你們少東家?”劉泓一愣。
話音剛落,馬車簾子一掀,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裡頭滾了出來——不對,是跳了下來。
那是個跟劉泓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穿著寶藍色的綢袍,腰裡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圓臉圓眼,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他跳下車,站穩了,先四下張望一圈,然後目光落在劉泓身上,眼睛刷地亮了。
“你就是劉泓?”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神童?案首?那個做夢夢出醬油方子的?”
劉泓:“……是。”
“太好了!”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叫周墨,咱們交個朋友吧!”
劉泓被他這自來熟的架勢弄得有點懵,還冇來得及說話,周墨已經扭頭朝錢通喊:“錢叔,我就說他肯定有意思吧!你看這眼神,這氣度,比我們私塾那幫蠢貨強多了!”
錢通尷尬地咳嗽一聲:“少東家,您小聲點兒……”
周墨擺擺手,又轉回來,滿臉期待地看著劉泓:“你收小弟不?我跟你混!”
劉全興和宋氏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唱的是哪出。劉萍捂著嘴偷笑,王猛則一臉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胖子。
劉泓深吸一口氣,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周公子,”他儘量平靜地說,“你先把話說清楚,什麼叫‘跟你混’?”
春寒料峭,劉泓揹著書包,踩著晨露,往村塾走。
身後跟著一串人。
“泓哥!”周墨邁著兩條短腿奮力追趕,圓臉跑得通紅,“你慢點兒!等等我!”
“你跟著我乾啥?”劉泓頭也不回,“你不是說你在縣城念私塾嗎?”
“那是以前!”周墨追上來,喘著氣,“現在我轉學了!就轉你們村塾!”
劉泓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爹同意了?”
周墨嘿嘿一笑:“我跟他說,劉家村有神童,跟著他能考功名。我爹一聽,二話不說就掏錢了。”
劉泓:“……”
旁邊王猛插嘴:“你們縣城私塾不是挺好嗎?聽說還有舉人老爺講課呢。”
“好什麼呀!”周墨撇嘴,“那幫人就知道背書,背不會就打手心。我捱了三年打,還是倒數第一。跟著泓哥就不一樣了,才認識幾天,我回去考試都進步了!”
劉泓想起來了——前幾天這胖子賴在村裡不走,非要跟著他們唸書,劉泓懶得理他,就丟給他一本《三字經》讓他自己背。結果這小子背了兩天,居然真記住了幾十句。
“你那不叫進步,”王猛毫不留情,“你那叫以前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