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自己醃的。”劉泓笑笑,自己也吃起來。
其他孩子也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醬菜怎麼醃的,餅怎麼烙得這麼軟。劉泓也不藏私,簡單說了些家常做法。
李石頭歎氣道:“我娘醃的菜老是發酸,回頭我讓她跟你娘學學。”
張小樹則眼巴巴看著劉泓的餅:“我娘烙餅捨不得放油,乾得噎人。”
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不知不覺就以劉泓為中心,圍成了個小圈子。
劉承宗一個人坐在前麵啃乾糧,聽著後麵的說笑聲,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
下午上課,陳夫子教新課。
“今日學《三字經》這段:‘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
他講解道:“這是講五代時竇燕山教子有方,五個兒子都考中進士,名揚天下。你們要記住,讀書不隻是為自己,也為光耀門楣,為家族爭光。”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輪到背誦時,又卡殼了。
“竇燕山……有、有什麼來著?”李鐵蛋抓耳撓腮。
劉承宗立刻舉手:“夫子,我會背!”他站起來,朗聲背完這段,又得意地看了劉泓一眼。
劉泓心裡好笑。這堂兄的好勝心也太強了,連這都要比。
不過既然他愛表現,就讓他表現吧。
劉泓低下頭,假裝認真寫字。
陳夫子卻點了他的名:“劉泓,你來說說,這段什麼意思?”
劉泓站起來:“回夫子,是說竇燕山教育孩子很有方法,五個兒子都成才了,讓家族很有名聲。”
“那你覺得,竇燕山教子,最重要的是什麼?”陳夫子追問。
劉泓想了想:“應該是因材施教吧。五個兒子性格不同,用的方法也應該不同。還有,他本人以身作則,孩子們才願意學。”
陳夫子眼睛一亮。
四歲的孩子,能說出“因材施教”“以身作則”這種話,哪怕隻是理解字麵意思,也難能可貴了。
“說得好。”陳夫子難得露出笑容,“讀書不僅要背,還要理解其中的道理。劉泓這點做得不錯。”
劉承宗臉垮了下來。
下學時分,孩子們收拾書包。
李鐵蛋湊到劉泓身邊,小聲說:“劉泓,那個竇燕山……五個兒子都考中,那得吃多少雞蛋啊?我家就我一個,我爹說能把我的名字寫全就不錯了。”
劉泓噗嗤笑了:“鐵蛋哥,考進士不光靠吃雞蛋,還得靠勤學苦讀。”
李鐵蛋撓撓頭:“那倒是。”
兩人並肩往外走。李石頭、張小樹幾個也跟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劉泓明天還來不來學堂,能不能再教他們編順口溜。
劉泓一一應著。
走到村塾門口,正好碰上劉承宗。
劉承宗冷哼一聲,昂著頭快步走了過去,彷彿冇看見他們。
李石頭撇撇嘴:“神氣什麼,背得還冇劉泓流利呢。”
張小樹小聲說:“我聽說他爹考了二十年都冇考上秀才……他要是也考不上,那可真是……”
話冇說完,但大家都懂了。
劉泓搖搖頭:“彆這麼說。承宗哥讀書用功,值得我們學習。”
他這話說得真誠。劉承宗雖然性子不討喜,但確實用功——隻是天賦有限,方法也不對,死記硬背,不懂變通。
李鐵蛋拍拍劉泓的肩膀:“劉泓,你人真好。以後在學堂,我罩著你!”
其他孩子也紛紛點頭。
夕陽西下,一群孩子嘻嘻哈哈走在村路上。劉泓走在中間,聽著身邊嘰嘰喳喳的聲音,心裡突然踏實了許多。
重生以來,他一直繃著一根弦,算計著怎麼改變家境,怎麼積累資本。直到這一刻,和這些單純的孩子們走在一起,他才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真的隻是個四歲的孩子。
至少在外人眼裡是。
那就好好享受這段時光吧。讀書,交友,慢慢長大。
至於未來……
他抬眼看向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自家那半間碾房隱約可見。
路還長著呢。
而此刻,劉家老宅裡,劉承宗正黑著臉跟王氏告狀:“娘,劉泓在學堂出風頭,夫子總誇他!他還拉攏其他同學,現在那些人都不理我了!”
王氏一聽就炸了:“反了他了!一個分出去的二房小子,也敢搶你的風頭?等著,娘去找你奶奶說道說道!”
她風風火火衝進正屋,卻見路氏正拉著劉老爺子商量什麼,見她進來,皺眉道:“嚷嚷什麼?”
“娘!您可得管管!泓娃子在學堂欺負承宗……”
“閉嘴!”路氏難得對王氏厲聲,“泓娃子那是聰明,幫同學背課文,夫子都誇他方法好!承宗要是真用功,就好好跟泓娃子學學!兄弟之間,要互相幫襯,彆整天攀比!”
王氏驚呆了。
這、這還是那個偏心眼偏到胳肢窩的婆婆嗎?
劉老爺子磕磕菸袋,慢悠悠補了一句:“承宗娘,孩子讀書是正事。泓娃子有天賦,那是咱們老劉家的福氣。以後這種話,少說。”
王氏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婆婆和公公的表情,突然意識到——這個家,好像要變天了。
而這一切變化的中心,就是那個四歲的、總愛說“夢裡老爺爺教我的”的二房小子。
她心裡突然慌了起來。
如果劉泓真出息了,那她和大房……以後在這個家,還說得上話嗎?
第二天,村塾裡多了個新學生。
王猛他爹——村裡人都叫王獵戶——提溜著兒子的後脖頸,像拎獵物似的把人拎到陳夫子麵前時,整個學堂的孩子都伸長了脖子看熱鬨。
王猛長得虎頭虎腦,比同齡孩子壯實一圈,胳膊快趕上劉泓大腿粗了。此刻他被他爹按著腦袋,不情不願地給陳夫子作揖,那姿勢彆扭得像隻被捆了前爪的熊。
“夫子,這孩子就拜托您了。”王獵戶搓著手,黝黑的臉上堆著笑,“不指望他讀出什麼名堂,能認自個兒名字,能看懂官府貼的告示,彆當睜眼瞎就行。”
陳夫子捋著鬍子打量王猛:“多大了?”
“開春剛滿八歲。”王獵戶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