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興,這是……送泓娃子去學堂?”
“嗯。”劉全興隻應了一聲,腳步不停,腰板挺得筆直。
“喲,真送去啦?束脩可不便宜!”
劉全興冇再接話,隻是把肩上的糧袋往上顛了顛,彷彿那沉甸甸的重量,能堵住所有質疑的聲音。
劉泓安靜地跟在父親身邊,他能感覺到父親腳步的沉重,也能感覺到那沉默下的尊嚴和決心。他小小的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頭。
到了祠堂門口,院子裡已經傳來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劉全興在門口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邁步進去。
陳夫子正在耳房門口活動筋骨,看見他們父子進來,目光先落在劉全興肩上的糧袋上,又掃過劉泓揹著的書包,最後才落到劉全興臉上。
“夫子。”劉全興放下糧袋,動作有些笨拙地行禮,然後從懷裡掏出那串用紅布頭包著的銅錢,雙手遞過去,“這是一石糧,五百文錢。您點點。”
陳夫子接過錢,掂了掂,又解開紅布看了看成色,數目大致不差。他又走到糧袋邊,解開袋口,抓了一把看了看,是乾淨的豆子摻高粱,冇有以次充好。
他心裡有些驚訝。三天前,他還覺得劉家二房未必拿得出這筆錢,就算拿出來,恐怕也是拖拖拉拉,或者用些破爛充數。冇想到,三天期限剛到,東西就齊整整地送來了,錢是足數的好錢,糧是乾淨的糧食。這份守信和實在,讓他對這家人的觀感好了不少。
“嗯。”陳夫子點點頭,把錢和糧食讓孫子李大石拿進去,然後看向劉泓,“試讀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按規矩,束脩交齊,就算正式入學了。以後每日辰時中來,午時初散學。筆墨紙硯自帶,書本暫時用學堂公用的,以後自己有了再換。學堂規矩,尊師重道,不得喧嘩打鬨,功課須按時完成。可能做到?”
最後一句,是看著劉泓問的。
劉泓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揖:“學生劉泓,謹遵夫子教誨。”
動作雖然稚嫩,但禮儀周全,態度恭謹。陳夫子眼裡掠過一絲滿意。這孩子,規矩學得快。
“進去吧。”陳夫子指了指蒙童班的那間廂房,“找李大石給你安排座位。”
劉全興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走進那間傳出讀書聲的屋子,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落了地,又像是有什麼更重的東西提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囑咐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最後,他隻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低聲道:“好好學。”然後轉身,扛起空了的扁擔,大步走了。
走出祠堂院子,陽光正好灑下來,照在他微微佝僂卻異常堅實的背上。
陳夫子站在耳房門口,看著劉全興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蒙童班的方向,捋了捋稀疏的鬍子。這劉家二房,有點意思。或許,這個叫劉泓的小子,真能給他這潭沉寂已久的村塾,帶來點不一樣的漣漪?
而此刻,蒙童班的廂房裡,七八個孩子正搖頭晃腦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坐在最前排、年齡最大的劉承宗,眼角餘光瞥見門口進來一個矮小的身影,定睛一看,愣住了。
劉泓?他怎麼來了?
蒙童班的廂房不大,光線有些昏暗。靠牆擺著幾張高低不一的舊條桌和長凳,桌子腿還用木片墊著才能放平。七八個孩子,從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不等,擠在桌前,捧著書本,嘴裡唸唸有詞,心思卻早就飛到了窗外的麻雀身上。
劉泓站在門口,像一顆不小心滾進雞窩的小土豆,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好奇的,打量的,不屑的,什麼眼神都有。這些孩子大多互相認識,就算不熟,也臉熟。劉泓是個生麵孔,而且……太小了,看著比最小的那個還矮半頭。
負責管蒙童班的李大石,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長得敦實,臉上帶著點不耐煩。他正靠在門邊打哈欠,看見劉泓,皺了皺眉,粗聲粗氣地問:“新來的?叫啥?”
“劉泓。”劉泓回答,聲音不大,但清晰。
“劉泓?”李大石撓撓頭,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他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落在前排的劉承宗身上,“劉承宗,你家親戚?”
劉承宗的臉瞬間漲紅了。他冇想到劉泓真的來了,還當著這麼多同窗的麵被點名!他覺得有些丟臉,好像自己這個讀書人,跟這個以前看不上眼的堂弟扯上關係,都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他硬邦邦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立刻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耳朵卻燒得厲害。
其他孩子一聽是劉承宗的親戚,眼神更微妙了。劉承宗在學堂裡年紀算大的,功課卻一般,總帶著點讀書人家的清高勁兒,人緣不算好。現在來了個這麼小的“親戚”?
李大石可不管這些,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張最矮、桌麵還有個大裂縫的桌子:“那兒,坐那個空位。書先跟旁邊的人合看,等夫子發了再說。”
那位置在最角落,緊挨著後門,光線最暗,凳子腿還短一截。顯然是給最不受待見或者最晚來的學生準備的。
劉泓冇說什麼,點點頭,揹著書包走過去。書包帶子太長,拖在地上,差點絆了他一跤,引來幾聲低低的嗤笑。他穩住身子,走到那張破桌前。桌子對麵已經坐了個孩子,**歲模樣,黑黑瘦瘦,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正低著頭,用手指在桌上劃拉,不敢看人。
劉泓把書包放在桌上,爬上那條矮凳子。坐下後,視線剛夠到桌麵,看對麵的人倒是方便了。
李大石見安頓好了,又打了個哈欠,走到前麵,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麵:“都精神點!繼續念!‘養不教,父之過’——念!”
孩子們趕緊扯開嗓子:“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聲音參差不齊,像一群冇調好音的破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