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個小小的燈花,“劈啪”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劉全興和宋氏已經商量了半宿,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密謀。可那點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還是絲絲縷縷地鑽進了劉萍的耳朵,也鑽進了假裝熟睡的劉泓的耳朵裡。
劉萍本來已經迷迷糊糊了,聽到“認字”“村塾”“束脩”幾個詞,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睏意全無。她縮在被窩裡,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心跳得怦怦響。弟弟要去讀書了?像……像堂哥承宗那樣?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嚮往,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為什麼是弟弟,不是她呢?可這念頭隻是一閃,就被更多的歡喜和期待取代了。弟弟那麼聰明,讀書肯定厲害!以後家裡就有真正的讀書人了!
劉泓則閉著眼,呼吸平穩,心裡卻遠不如表麵平靜。終於……等到了。雖然比他預想的晚了些,但父母能主動提出,意義完全不同。這代表他們真正看到了“知識”的價值,代表這個家庭的眼光,不再僅僅侷限於眼前的溫飽。
油燈的光暈,籠罩著炕上心思各異的四個孩子(算上熟睡的劉薇),也籠罩著門檻邊那對為未來下了重大決心的夫妻。
宋氏終於把所有的顧慮和打算都說了出來,心裡那口氣卻並未鬆下來,反而更沉了。她看著丈夫,等著他最後的決斷。
劉全興一直沉默地聽著,手裡那根早就熄了的旱菸杆,被無意識地捏得緊緊的。直到妻子說完,他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心裡所有的猶豫、權衡、不捨,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
他抬起頭,燈光下,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漢子,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他看著妻子,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砸在地上的石頭,又沉又實:
“送!砸鍋賣鐵也供!”
八個字。冇有華麗的詞藻,冇有激昂的語調,卻是一個父親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宋氏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釋然,是感動,是終於有人和她一起扛起這份沉重希望的輕鬆。她用力點頭,哽嚥著說:“好!咱們一起供!”
門檻邊的決議,像是驚動了炕上的“聽眾”。劉萍再也忍不住,從被窩裡坐起來,小聲但激動地說:“爹,娘,我也能幫忙!我多織布,多帶妹妹,讓弟弟安心讀書!”
她的話,讓宋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招招手,劉萍立刻爬下炕,光著腳跑到母親身邊。宋氏一把抱住女兒,摸著她的頭:“好萍兒,孃的好萍兒……”
劉泓也知道裝睡裝不下去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著父母和姐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懵懂和一絲期待:“爹,娘,我真的能去唸書嗎?”
宋氏鬆開女兒,擦擦眼淚,對兒子招招手。劉泓也下了炕,走過去。宋氏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兒子,燈光下看著他們,眼裡是化不開的慈愛和決絕:“能!泓兒,爹孃冇本事,給不了你金窩銀窩,但隻要你肯學,爹孃就是脫層皮,也送你進學堂的門!”
劉全興也站起身,走到妻兒身邊,寬厚粗糙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劉泓瘦小的肩膀上:“泓兒,好好學。彆怕花錢,爹有力氣。”
一直酣睡的劉薇,似乎被這不同尋常的氣氛驚擾,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小拳頭無意識地揮了揮,又沉沉睡去。這小小的插曲,讓屋裡緊繃又激昂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一家人重新在油燈邊坐下,這次是真正的“家庭擴大會議”,議題明確:如何送劉泓讀書。
宋氏是總策劃:“束脩是固定的,一石糧,五百文。糧咱們有,新收的豆子、高粱,加上之前的存糧,湊一石冇問題。關鍵是五百文現錢。”
劉全興是實乾派:“我去多接點短工,鎮上有時候有扛包的活,錢給得及時。”
劉萍是後勤部長:“我保證帶好妹妹,不讓娘分心。還能多挖野菜,省點菜錢。”
劉薇雖然隻會睡和吃,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省錢的動力——為了這個小不點,也得把日子過好。
劉泓聽著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想辦法,心裡暖得發燙,又酸得發脹。他低聲說:“爹,娘,姐,我也能掙錢。染布、做醬的方子我知道,可以幫娘。等認了字,我還能幫娘記賬,說不定能接點替人寫信、讀信的活兒。”
“胡鬨!”宋氏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打斷兒子,“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唸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染布做醬有娘,掙錢有爹,帶妹妹有姐姐。你隻管把書讀進肚子裡,變成真本事,比什麼都強!”
劉全興也板起臉:“聽你孃的。大人的事,小孩彆摻和。”
劉萍也用力點頭:“弟弟,你聰明,好好學,以後當先生,教我和妹妹認字!”
看著家人如臨大敵、堅決要把他“供”起來隻讀書的架勢,劉泓心裡那點酸脹,化成了更堅定的決心。他不再爭辯,隻是重重點頭:“嗯!我一定好好學!”
接下來,就是更具體的盤算。五百文現錢,不是小數目。家裡現在滿打滿算,能動的現錢不到三百文。缺口兩百多文。
“醬快好了,張貨郎過幾天就來,這批醬能賣三百文左右。”宋氏算著,“扣掉本錢和給爹孃的孝敬,能剩一百多文。”
“我明天就去鎮上看看,有冇有活。”劉全興說。
“娘,我明天跟王猛去後山看看,能不能多采點蘑菇、挖點野菜,曬乾了也能賣點錢。”劉萍積極請戰。
一家人像精密的小作坊,開始為“劉泓讀書”這個重大項目,調配所有資源,開動所有機器。
夜深了,油燈裡的油終於熬乾了,火苗掙紮了幾下,戀戀不捨地熄滅。屋裡陷入黑暗,隻有清冷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
一家人摸黑躺回炕上。但冇人立刻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