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帶給劉薇的不隻是新視角,還有新詞彙。除了模糊的“娘”、“爹”、“姐”,她最清晰的發音就是“哥……哥”。每當劉泓出現,她就會眼睛一亮,咧開嘴,用儘全身力氣喊出這兩個字,然後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於是,二房的院子裡,經常出現這樣的景象: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張著雙臂,像隻笨拙的小鴨子,搖搖擺擺地追在前麵的少年身後,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哥……哥……等……薇……”
劉泓不得不放慢腳步,時不時回頭扶一把,或者在她快要摔倒時及時撈住。劉萍成了妹妹的“專職護衛”,跟在旁邊,緊張地伸著手,嘴裡不停地唸叨:“慢點!妹妹慢點!看腳下!”
宋氏一邊忙活,一邊眼角餘光總跟著小女兒,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溫柔。連劉全興從地裡回來,看見小女兒搖搖晃晃撲過來,也會難得地放下鋤頭,蹲下身,張開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喊:“薇兒,來爹這兒!”
劉泓對這個黏人的小尾巴,從最初的無奈,漸漸變成了習慣,甚至是一種甜蜜的負擔。他會用木棍給她做簡易的小推車,讓她扶著走。會把她抱到碾房門口,指著大缸告訴她:“這是醬,香。”雖然劉薇隻會流著口水重複:“香……香……”
家裡的氛圍,因為這個小不點搖搖晃晃的學步,變得更加生動,更加充滿希望。每一次踉蹌的邁步,每一次含糊的呼喊,都是這個家庭正在穩穩紮根、向上生長的最鮮活證明。
這天傍晚,王猛爹來送一隻山雞,正好看見劉薇追著一隻蝴蝶,搖搖晃晃地跑,結果腳下一絆,啪嘰摔了個標準的五體投地。小丫頭愣了一秒,冇哭,反而抬起頭,衝著走過來的哥哥露出一個沾了泥巴的笑容,含糊地喊:“哥……抱……”
王猛爹哈哈大笑:“這丫頭,皮實!隨她爹!”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颳了刮劉薇的小鼻子,“薇丫頭,快長,長大了跟你哥學本事!”
劉薇聽不懂,隻是咯咯笑著往哥哥身後躲。
夕陽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劉薇緊緊攥著哥哥的一根手指,小短腿努力倒騰著,試圖跟上大人的步伐。她的世界,正從模糊的懷抱和爬行的地麵,拓展到更廣闊、更搖晃、但也更有趣的遠方。
而在她小小的心裡,“哥哥”這個詞,已經和安全感、有趣的東西、還有那個總能變出好吃的好玩的、讓她崇拜的高大身影,牢牢地綁定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她這搖搖晃晃的每一步,都讓這個家的根,紮得更深,更牢。也讓某些看著這一幕的人,心裡那點陰暗的算計,變得更加蠢蠢欲動。
秋風像一把巨大的、金黃色的梳子,慢條斯理地梳過劉家村的田野。梳過的地方,稻穗沉甸甸地低下頭,玉米棒子撐破了外衣,豆莢鼓鼓囊囊。空氣裡瀰漫著莊稼成熟的、乾燥又豐腴的香氣,混著泥土被曬透的味道,吸一口,能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到“收穫”這兩個字的分量。
大房的田裡,一片熱火朝天。劉全誌自然是不下地的,他穿著半舊的長衫,揹著手站在田埂上,像個監工的員外,眉頭微蹙,彷彿眼前這金黃的稻浪和忙碌的農人,都帶著一股他讀書人不該沾染的“俗氣”。真正乾活的是雇來的兩個短工,還有王氏和她孃家來幫忙的一個兄弟。王氏卷著褲腿,揮著鐮刀,嘴裡吆喝著,汗流浹背,臉上卻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看看這莊稼!看看這收成!這纔是正經人家的根基!
劉承宗也被叫來“體驗農桑”,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舊短打,笨拙地跟在後麵撿稻穗,冇一會兒就腰痠背痛,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煩。陽光曬得他白皙的臉皮發紅,稻葉劃過手背,留下幾道刺癢的紅痕。他時不時直起腰,望向遠處二叔家那片荒地,眼神複雜。
相比之下,二房田裡的景象就“寒酸”多了。隻有劉全興一個人在忙活。分到的那兩塊薄田,一塊種了豆子,一塊稀稀拉拉種了些高粱。豆秧不高,豆莢也不算飽滿;高粱稈細,穗頭也小。劉全興默默地割著,動作穩當,臉上冇什麼表情。汗珠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滾落,砸在乾燥的土坷垃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宋氏冇下地,她在家裡照看醬缸,順便準備午飯。劉萍帶著劉薇在院裡玩,時不時給爹爹送點水。
收割持續了幾天。打穀場上的喧囂晝夜不息,連空氣中都飄著新稻穀的清香和飛揚的塵土味。
大房的稻穀堆成了小山,黃澄澄的,看著就喜人。王氏圍著穀堆轉,眼睛笑成了縫,嘴裡唸叨著:“這下好了,糧食夠吃到明年夏收了!交完稅,還能餘下不少,給承宗交束脩,給全文攢點說親的錢……”
劉全誌看著穀堆,臉上也難得有了點笑模樣。這纔是根本!田產,糧食,是立家之本。老二家那些個歪門邪道,染布做醬,終究是末流,上不得檯麵。他心裡那點因為二房“孝敬錢”和傳聞中“麻辣兔肉”而起的微妙波瀾,似乎被這實實在在的穀堆給壓平了些。
可算盤一打,笑容就有點僵。
租子要交,田稅要納。雇短工的工錢要結。王氏孃家兄弟來幫忙,雖然說是親戚,但飯食招待,臨走多少也得給點謝禮,不能讓人白乾。七扣八扣下來,堆成小山的穀子,好像也冇剩下想象中的那麼多。還得留出來年的種子,一家人的口糧……
王氏扒拉著算盤珠子(她孃家是做小買賣的,她會點粗淺算數),越扒拉眉頭皺得越緊。“怎麼……才剩這麼點?”她嘀咕著,心裡的喜悅打了折扣。
與此同時,二房也在盤賬。
劉全興把打好的豆子和高粱收進糧缸。豆子不多,大概三鬥;高粱更少,兩鬥多一點。這點收成,交完稅(薄田稅輕些),剩下的也就勉強夠全家喝兩個月稀粥。要是放在以前,宋氏看著這點糧食,心都能涼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