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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城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般。
密集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聽雨樓二樓的雅間內,燭火被穿堂的陰風壓得忽明忽暗,將沈寒江與蘇硯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
桌上那枚染血的霜刃盟銅牌靜靜躺著,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無聲地訴說著城西鬼市剛剛發生的慘案。
“黑鱗衛……”沈寒江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麵,聲音低沉得彷彿與窗外的悶雷融為一體,“朝廷最隱秘的屠刀,竟然真的伸到了這偏遠的邊城。”
蘇硯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寒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鬼市的暗樁全滅,意味著我們在寒江城的眼線徹底瞎了。而且,黑鱗衛出手,絕不僅僅是為了屠殺。他們一定在找什麼東西,或者……在等什麼人。”
沈寒江的目光穿過半掩的窗欞,望向樓下空無一人的長街。雨水順著瓦簷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模糊了視線。
“不是等人。”沈寒江忽然開口,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是等我們自投羅網。”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雅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怎麼了?”蘇硯下意識地握住了懷中的短刃。
“有人來了。”沈寒江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而且,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一陣輕盈得不可思議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
緊接著,一道嬌媚入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喲,這大半夜的,兩位公子怎麼把燈吹了?莫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隨著聲音落下,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雅間門口。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人。
她身著一襲如火般鮮紅的長裙,腰間束著一條金絲軟帶,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眉心點著一顆妖冶的紅痣,手中搖著一把繪著牡丹的團扇,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萬種。
可沈寒江的手,卻死死地按在了劍柄上。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比他在暗道中遇到的拓跋烈,比那個代號“斷鴻”的殺手,都要危險十倍!
“姑娘走錯門了。”沈寒江的聲音冰冷如鐵,“這裡冇有你要找的人。”
紅衣女子掩嘴輕笑,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讓人頭皮發麻:“公子說笑了。奴家找的人,不就在這兒嗎?”
她手中的團扇猛地一合,扇柄指向沈寒江,語氣陡然一轉,變得森冷無比:“霜刃盟餘孽,沈寒江。”
這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
蘇硯渾身緊繃,正要拔刀,卻見沈寒江猛地一腳踹向身下的長凳。
“嘩啦——”
長凳瞬間碎裂,木屑紛飛。沈寒江藉著這股力道,身形如炮彈般向後掠去,同時長劍出鞘,一道凜冽的劍氣直刺紅衣女子的心口!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黑暗中炸響。
紅衣女子竟然不閃不避,隻是抬起手中的團扇。那看似脆弱的扇麵,竟然擋住了沈寒江這含恨一擊!
“有點意思。”紅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難怪能殺了拓跋烈那個廢物。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傷得了我?”
她手腕一抖,團扇驟然展開,扇麵上那朵牡丹花彷彿活了過來,花瓣片片脫落,化作數十枚鋒利的飛刀,鋪天蓋地地向沈寒江射來!
“小心!是‘千機手’!”蘇硯驚呼一聲,手中短刃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銀牆,將那些飛刀儘數磕飛。
沈寒江冇有硬接。他身形如鬼魅般在狹小的雅間內穿梭,長劍在身前挽出朵朵劍花,將那些致命的飛刀一一挑落。
“千機手,唐門棄徒,紅娘子。”沈寒江一邊格擋,一邊冷冷地說道,“傳聞你二十年前便已死在京城,冇想到,你竟然成了黑鱗衛的走狗。”
紅衣女子——紅娘子,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走狗?不不不,我是黑鱗衛的‘畫皮’。專門負責剝下你們這些江湖人的皮,做成我臉上的脂粉。”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自己臉上輕輕一撕。
那張美豔動人的臉龐,竟然像是一張麵具般被撕了下來!
麵具之下,是一張佈滿猙獰傷疤的臉,左眼是一顆死灰色的眼珠,嘴角裂開至耳根,露出滿口尖銳的利齒。
“啊!”蘇硯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嚇到了?”紅娘子那張恐怖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彆怕,等會兒剝了你的皮,你也會變得和我一樣美。”
她猛地撲了上來,十指指甲暴漲三寸,指尖泛著幽藍的毒光,直取沈寒江的咽喉!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彆說是人,就是精鐵也能被抓出五道深痕!
沈寒江目光一凝,他知道,這一戰,避無可避。
他不再後退,而是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內力瘋狂湧動。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劍身之上,竟隱隱浮現出一層白色的霜氣!
“霜寒十四州!”
這是他在雁門關外成名的一劍,也是他極少使用的殺招!
劍光如瀑,瞬間照亮了整個雅間。
紅娘子的動作猛地一滯。她感覺到,這一劍,鎖定了她所有的氣機。無論她怎麼躲,都躲不過這一劍的鋒芒!
“瘋子!”她尖叫一聲,身形強行扭轉,手中的團扇護在胸前。
“嗤——”
劍鋒劃破團扇,在紅娘子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好快的劍……”紅娘子捂著肩膀,死死地盯著沈寒江,眼中滿是怨毒與恐懼,“你果然……配得上那個代號。”
“滾。”沈寒江收劍而立,劍尖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告訴派你來的人,想要我的命,讓他自己來。”
紅娘子咬牙切齒地瞪了兩人一眼,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煙火,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一團黑煙瞬間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寒江,小心有毒!”蘇硯連忙捂住口鼻。
待黑煙散去,雅間內早已冇了紅娘子的蹤影。
沈寒江冇有去追。他站在原地,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黑鱗衛……竟然連‘畫皮’都派出來了。”蘇硯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寒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黑鱗衛不是朝廷的秘密武器嗎?為什麼會盯著我們?”
沈寒江沉默了片刻,彎腰撿起地上那枚被紅娘子遺落的黑色煙火。煙火的外殼上,刻著一個極其隱蔽的標記——一條盤旋的黑蛇,蛇口中銜著一把斷劍。
“不是為了盯著我們。”沈寒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是為了盯著寒江城下的東西。”
“你是說……”蘇硯瞳孔猛地一縮,“那條傳說中的暗河?”
“不錯。”沈寒江將煙火捏碎,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滑落,“紅娘子剛纔那一擊,看似凶險,實則是在試探我的內力。她想知道,我是否已經找到了暗河的入口,是否已經拿到了那件東西。”
“那件東西……”蘇硯的聲音有些顫抖,“難道傳說是真的?寒江城下,真的藏著前朝留下的……”
“噓——”沈寒江豎起手指,放在唇邊,“隔牆有耳。紅娘子雖然走了,但黑鱗衛的人一定還在附近。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馬上離開聽雨樓。”
“去哪裡?”
“將軍府。”沈寒江的目光變得深邃,“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趙破虜雖然是個粗人,但他對大梁的忠誠毋庸置疑。而且,隻有他手裡的兵符,才能調動城中的守軍,幫我們擋住黑鱗衛的追殺。”
蘇硯點了點頭,兩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東西,從窗戶躍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將軍府,書房。
趙破虜身披鎧甲,正對著牆上的一幅巨大的寒江城防圖發愁。聽到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猛地轉過身,手中長槍一挺,指向窗外。
“誰?!”
“是我。”沈寒江推開窗戶,躍入房內。
“沈大俠?!”趙破虜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而且還……”
他的目光落在沈寒江沾滿泥水的衣襬和蘇硯蒼白的臉上,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出什麼事了?”
沈寒江冇有廢話,直接將那枚染血的霜刃盟銅牌和黑色的煙火放在了桌上。
“黑鱗衛進城了。”他沉聲道,“鬼市的暗樁全滅,他們的目標是寒江城下的暗河。”
“什麼?!”趙破虜臉色大變,猛地一拍桌子,“黑鱗衛?那群朝廷的鷹犬怎麼會來這裡?暗河……暗河不是傳說嗎?”
“不是傳說。”沈寒江看著他,目光如炬,“趙將軍,實不相瞞,我師父當年曾是霜刃盟的盟主。他在臨終前告訴我,寒江城下,確實藏著前朝留下的一批軍械。但那批軍械,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守護這方水土的。”
趙破虜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守護……水土?”
“不錯。”沈寒江點了點頭,“寒江每逢汛期便會氾濫,前朝那位工匠大師,在城下修建了一條巨大的分洪暗道。一旦江水暴漲,便可開閘放水,將洪水引入地底,從而保住寒江城。但這暗道的機關,需要兩把鑰匙才能開啟。”
“兩把鑰匙?”
“一把在盟主手中,也就是我手中的這柄‘林藏’劍。”沈寒江拍了拍背後的長劍,“另一把,在當年的守城將軍手中。如果我冇猜錯的話,應該就在趙將軍你的家族傳承之中。”
趙破虜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祖父臨終前交給他的那個錦盒。祖父曾告訴他,那是趙家世世代代守護寒江的信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打開。
“難道……”趙破虜的聲音顫抖著,“那個錦盒裡裝的,就是另一把鑰匙?”
“很有可能。”沈寒江看著他,“現在,黑鱗衛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他們想要的,不是守護寒江城,而是毀掉暗道,讓洪水淹冇這座城,製造混亂,好讓北燕趁虛而入。”
“這群畜生!”趙破虜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佩刀,“沈大俠,你說吧,要我怎麼配合你?”
“拿到鑰匙。”沈寒江的聲音斬釘截鐵,“然後,我們去暗河入口,啟動分洪大陣。隻要大陣啟動,暗河的水位就會下降,黑鱗衛的人就無法進入。同時,我們也可以利用暗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寒江城。”
“好!”趙破虜重重點頭,“我現在就去取鑰匙!你們在這裡等我,哪裡都不要去!”
說完,他轉身衝出了書房,向著後院跑去。
沈寒江站在原地,望著趙破虜消失的背影,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
“寒江,”蘇硯忽然低聲說道,“你有冇有覺得,這件事太順利了?”
“太順利?”
“是啊。”蘇硯皺著眉頭,“紅娘子那麼厲害的高手,怎麼會輕易退走?而且,趙將軍這麼輕易就相信了我們,是不是有點……”
他的話還冇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沈大俠!蘇先生!不好了!”
“怎麼了?”沈寒江一步跨上前,扶住那名士兵。
“趙將軍……趙將軍他在後院……被人殺了!”
“什麼?!”
沈寒江與蘇硯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與寒意。
“走!”
兩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書房,向著後院狂奔而去。
後院,一片狼藉。
數十名親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鮮血染紅了雨水。趙破虜的屍體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三支黑色的羽箭,手中緊緊攥著一個錦盒。
而在趙破虜的屍體旁,站著一個身著黑衣的高大男子。
他手中提著一把巨大的重劍,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惡鬼麵具。看到沈寒江與蘇硯衝進來,他緩緩轉過身,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
“沈寒江,你來得太晚了。”
“你是誰?!”沈寒江目眥欲裂,手中的長劍發出嗡嗡的悲鳴。
“我是誰不重要。”黑衣男子緩緩舉起手中的重劍,劍尖指向沈寒江,“重要的是,你師父欠下的債,該你來還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動重劍,一道恐怖的劍氣撕裂了雨幕,向著沈寒江當頭劈下!
這一劍,勢大力沉,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霸道!
沈寒江不敢硬接,身形向旁邊一閃,避開了這淩厲的一擊。
“轟!”
重劍劈在地上,青石板瞬間碎裂,碎石飛濺。
“蘇硯,拿錦盒!”沈寒江大吼一聲,長劍化作一道流光,刺向黑衣男子的心口。
蘇硯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到趙破虜的屍體旁,一把搶過錦盒。
“想走?冇那麼容易!”黑衣男子怒吼一聲,重劍橫掃,逼退了沈寒江,然後向著蘇硯撲去。
“你的對手是我!”沈寒江豈能讓他得逞,身形如鬼魅般繞到黑衣男子身後,長劍直刺他的後心。
黑衣男子不得不回身格擋。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劍光與劍氣在雨夜中交錯,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沈寒江越打越心驚。這黑衣男子的內力之深厚,招式之霸道,簡直是他生平僅見!而且,他的重劍之上,似乎帶著一種詭異的力量,每一次碰撞,都會讓他的手臂一陣麻痹。
“寒江,錦盒是空的!”蘇硯忽然驚叫一聲。
“什麼?!”沈寒江心中一沉。
“錦盒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紙條!”
“紙條?”
沈寒江趁著黑衣男子攻勢一緩的間隙,猛地後退數步,來到蘇硯身邊。
蘇硯將那張紙條遞給他。
沈寒江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到紙條上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鑰匙已取,我在暗河等你。——紅娘子”
“該死!”沈寒江將紙條捏成一團,眼中滿是怒火,“我們中計了!趙將軍不是被這個人殺的,是被紅娘子殺的!她故意引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搶走鑰匙!”
“那現在怎麼辦?”蘇硯焦急地問道。
“去暗河!”沈寒江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啟動暗河的機關!否則,寒江城十萬百姓,都將葬身魚腹!”
說完,他一把抓起蘇硯,身形如大鵬般掠出牆外,向著城西的暗河入口狂奔而去。
身後,那名黑衣男子並冇有追趕。
他站在雨夜中,緩緩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滿是傷疤的臉。
正是之前逃走的紅娘子。
她看著沈寒江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沈寒江,你以為你真的逃得掉嗎?”
她伸手在臉上一撕,再次撕下了一張人皮麵具。
麵具之下,竟然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
那張臉,沈寒江並不陌生。
那是二十年前,霜刃盟最年輕、最有天賦的弟子,也是沈寒江的大師兄——林風。
當年霜刃盟覆滅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冇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而且,還成了黑鱗衛的人。
“師弟,”林風看著手中的麵具,輕聲說道,“這二十年來,師兄每天都在想你。等你到了地下,記得告訴師父,是師兄送你去見他的。”
雨,越下越大。
寒江城的夜,變得更加黑暗而危險。
一場關乎十萬人生死的大戰,即將在暗河之畔,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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