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門邊,負責護衛的關羽靜靜立在帷幔後。
他聽到了龐統的計劃,也聽見了劉備親口接下這道軍令。握著青龍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拿自己手底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重傷兵去試探水手,去做證明忠誠的磨刀石?
淺汊一戰裡,那些人在泥水裡替百姓擋過箭;長阪坡逃出來的傷卒,有些直到昨夜還在問,什麼時候能重新披甲。如今,他們卻要被裝上糧船,送進一條明知可能有曹軍攔截的水道。
帷幔被夜風吹動,露出關羽半張陰沉的臉。
他隻要再往前一步,便能推門進去質問龐統,也能問劉備為何會答應。
然而,他終究冇有動。
關羽知道魯肅的懷疑並非憑空而來,也知道劉備若想讓江東正眼看待這支敗軍,就必須拿出比誓言更重的東西。正因為知道,他胸口那股怒意才更加無處發泄。
他的牙關咬得死緊,一雙丹鳳眼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泛紅。
最終,他隻是把刀柄攥得更緊,將那道不甘與抗拒的裂口,深深嚥進了肚子裡。
魯肅定定地看了劉備和龐統半晌,站起身來。
“好。明日這支船隊若真敢穿過曹軍封鎖,肅會親眼看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掃過屋內三人。
“至於江東接下來願意為江夏開出什麼價碼,肅看過之後,自會如實稟明我家主公。”
……
入夜。
夏口城外,一處偏僻碼頭。
江風呼嘯,黑壓壓的戰船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起伏。船上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隻剩幾盞蒙著粗布的風燈,在桅杆下透出昏黃的微光。
為了明日出航,剛剛收編的新附水手被分批叫到碼頭覈對名冊。有人檢查船槳,有人搬運糧袋,還有人蹲在船舷下,用麻布堵住白日裡被箭矢射穿的縫隙。
碼頭上一片忙亂,似乎冇有人留意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悄悄脫離了搬運糧草的隊伍。
那年輕水手懷裡揣著東西,低著頭沿棧橋邊緣疾走。他冇有往城門方向去,反而繞過堆積的纜繩和木桶,鑽向最靠北的一處廢棄泊位。
那裡拴著一條不起眼的舢板。
他蹲下身,解開纜繩,剛準備將懷裡的東西塞進船底,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
年輕水手動作一僵。
下一刻,幾名白毦兵像幽靈一樣從木箱和船腹後方撲出,將他死死按在泥濘的棧橋上。
“饒命!軍爺饒命!”
年輕水手拚命扭動,半張臉卡在木板縫隙間,嘴裡發出驚恐的求饒聲。
白毦兵什長一腳踩住他的後背,從他懷裡搜出一個用蠟封死的細小竹管。剝開封蠟,裡麵是一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絹帛,幾處墨點標記的,正是明日傷兵與糧船集結的泊位。
舢板船頭朝北。隻要順著夜間的水流放出去,不必有人劃槳,它自己就能漂向曹軍控製的江岸。
“不是我的!是有人塞給我的!”年輕水手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小人隻是收了兩串錢!小人不知道裡麵寫了什麼!”
白毦兵什長冇有理會他的辯解,隻抬頭望向棧橋後方。
龐統裹著灰袍,提著一盞昏暗的風燈,緩緩走上前來。
他冇有立刻審問,隻俯身看了看年輕水手粗糙開裂的雙手。那確實是一雙常年握槳的手。手腕內側還刺著一枚已經褪色的水鳥圖案,與幾名江陵降卒手上的刺青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