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昏黃的光從門縫中漏出,落在陳石腳前。
陳石停在門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手掌按向粗糙的木門。
“吱呀”,門軸轉動聲暗啞幹澀,聽在陳石耳中有如驚雷,隻覺心如擂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屋內鼾聲依舊,守衛毫無知覺。
光亮綻開尺許,陳石閃身入內,反手扶穩木門。阿合達、許賓等人如影隨形,迅速擠進門內。
兩盞油燈掛在粗木柱上,火苗被氣流帶動,不安地跳躍,無聲地提醒熟睡的南詔兵。
柱下放著兩張舊案幾,五名南詔軍正伏案酣睡,稍遠處的草墊之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人,一排長槍倚放在西牆上。
王壯身如獵豹竄出,飛掠至案幾旁,鋼刀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冰冷的弧線,精準地抹過一人咽喉。
鼾聲戛然而止,那守衛身體猛地繃直,發出一聲短促、沉悶的“呃”聲,鮮血“嗤嗤”噴射。
阿合達手中彎刀同樣決絕,寒光掠過,人頭滾落在木案上。等陳石虛掩上門,伏案的五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草墊上的三人驚醒,有人伸手去夠長槍。王壯箭步上前,寒光閃處手腕落地,許賓搶步上前拿起長槍,將另一人釘在地上。
那名南詔兵劇烈抽搐,發出聲短促的慘叫,陳石彎腰補刀。抖了抖刀身鮮血,陳石踏著樓梯快步向上走去。
剛才那聲慘叫,應該驚動了樓上守衛,一張睡眼朦朧的臉出現在樓梯口,喝問道:“三更半夜吵什……”
寒光由下而上,沒入小腹,那人慘呼一聲,順著樓梯滾落。王壯從陳石身旁竄上樓,看到兩人正驚惶地從榻上起身。
鋼刀橫掠而過,血光崩射而出,濃烈的血腥味在箭塔中彌漫,許賓踏上樓時,鞋底粘滿了鮮血。血腳印朝頂樓登去,陳石提刀緊跟在他身後。
頂樓四麵開窗,山風呼嘯,搖曳著火把,空無一人。山風拂體,涼意陡生,陳石才驚覺渾身是汗,遍體痠痛。
將刀歸鞘,抹了一下濺在臉上的鮮血,數道血痕拖出,黝黑的臉分外猙獰。
“仔細搜一搜,抓緊換上南詔人的衣服,等東麵的訊號。”陳石吩咐道。
帶著血腥味的南詔軍裝套在身上,陳石倚在視窗,朝著對麵箭塔張望。
很快,對麵箭塔出現轉圈的火光,陳石長出一口氣,笑道:“骨力牟他們也得手了,咱們下去匯合。”
箭塔離著寨子有七八丈遠,風聲很大,打鬥聲沒有驚動營寨內的南詔兵。
沿著石梯往下走,兩座箭塔在賧龍寨入口處的寨牆上匯合。寨牆上架著兩個火盆,鬆明燒得正旺,火焰竄起,濃煙滾滾。
火盆四周圍著五六人,有人靠在木柱上,嘴中流出涎水;有人雙手抱膝坐在地上,腦袋埋進臂彎中,更有兩人直接躺在地麵上,鼾聲如雷……
望向寨樓另一邊,骨力牟、鄭全等人的身影已經出現,陳石舉手下劈示意。
風吹火動,人影有如鬼魅般突進。“撲哧”,靠在木柱上打盹的漢子身子一歪,脖項間噴湧的鮮血落在木寨地上,黑乎乎一片。
抱膝的漢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眼中看到厲芒閃過,人頭應刀飛起。
人頭砸落在酣睡的漢子身上,那人鼾聲一斂,迷迷糊糊地睜眼準備喝斥,刀尖直插而下,穿透胸膛。
七八個呼吸,寨樓上的守衛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隻有數聲短促的痛呼,隨即被風吹散。
火盆中的鬆明“劈啪”爆響,骨力牟提著彎刀走過來,在陳石身旁站定,居高臨下朝著營寨內看去。
營寨內架著火盆,火把光亮沿路延展,將營寨劃分出幾塊區域;幾處望樓上火光明亮,人影晃動。
鄭全指點道:“中間那一塊地勢略高,應該是兵營;西邊那片棚屋是馬棚、象廄;東麵黑乎乎一片多半是俘營。”
許賓笑吟吟地走來,身上的南詔軍服有些肥大,看上去喜感,道:“陳郎君,果然找到了四桶魚油。”
稍做討論,陳石帶著眾人下了寨牆。寨牆與營寨相通,眾人排成列,提著魚油桶,朝西麵馬棚走去。
營寨內很安靜,夜風拂過茅草棚頂發出“沙沙”細響,數點有氣無力的梆聲從望樓上傳來,報著平安無事。
陳石等人分成四列,大搖大擺地走在營寨中。望樓上值守的兵丁睡眼朦朧地看到南詔軍服,認為是巡邏的袍澤,打個哈欠重新閉上眼養神。
西側,竹木搭成的棚屋出現在眾人眼前。粗陋的棚頂覆蓋著茅草,碗口粗的尖刺木柵環繞四周。竹棚屋左側有三間低矮的茅屋,應該是飼馬人住的地方。
陳石做了個手勢,鄭全、許賓、王壯等人分成三組,快速地突進茅屋內。悶響過後,幾人從屋中走出,對陳石點頭示意。
骨力牟心頭暗凜,此次夜襲他發覺唐軍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暗自慶幸沒有跟唐軍動手,不然輸贏難料。
棚屋分為兩片,左邊傳出馬嘶,陳石舉步朝右側高大的棚屋走去。
棚屋內,幾團巨大的黑影或站若臥在棚內。骨力牟晃著火折,火光驚動了幾頭戰象。
左側一頭公象長鼻捲起,蒲扇大的耳朵扇動了一下,如同彎刀般的象牙抬起,反射出森白光澤。
骨力牟的手一抖,差點沒把火折丟到地上,這龐然大物的壓迫感讓人心悸。
陳石知道這種經過訓練的戰象看上去很兇狠,隻要不被激怒其實性情很溫順。
見眾人腳步踟躕不前,陳石上前摸了摸那頭公象的耳朵,道:“不用怕,將魚油澆到象身後去。”
許賓對陳石最為信服,提著魚油桶上前,將桶中魚油潑向那頭公象的屁股。
鄭全等人紛紛上前,把手中魚油倒向棚中戰象,很快,象棚內彌散著濃濃的魚腥味。
四桶魚油澆在六頭戰象身上,戰象被驚擾起身,發出短促的噴鼻聲,不住地甩動頭顱,躁動地在棚內走動,將拴腳的鐵鏈崩得筆直。
陳石示意眾人離開象棚,將手中火摺子擲在沾油的草堆上,火焰很快漫延開來,陳石忙跑出象棚。
藍綠色的火焰如蛇般蜿蜒燃燒,順著布滿褶皺的象腿向上竄升,戰象揚起長鼻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象棚內滿是火焰,戰象的後半身也被點燃。劇烈的疼痛讓戰象踩踏著地麵,鐵鏈被拉得筆直,竭盡全力朝棚外衝去。
“嘎嘣!嘣!嘣!”
碗口粗的拴象木樁在巨力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隨著一聲清脆刺耳的斷裂聲,一頭半身冒著藍綠火苗的戰象衝出了象棚。
緊接著,嘣聲不斷響起,六象戰象相繼衝出了象棚,發出哞吼聲,瘋狂地朝前踐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