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將戰象驅離出寨,南詔軍安穩了些,開始在佐長的帶領下提著水桶、拎著濕氈滅火。
一道寒光毫無征兆地劈來,提著木桶的胳膊齊肘而斷,水花雜著血花潑濺。
看到袍澤舉刀瘋狂砍來,南詔兵驚恐地丟了水桶四散奔逃。
“有人瘋了”、“瘋子殺人了”……喊聲如冰水投沸油,原本混亂不堪的營寨如沸粥陶釜炸裂。
南詔兵驚恐萬分,慘叫聲、咒罵聲、撞擊聲交織成一片,誰也不信誰,紛紛舉刀向靠近自己的人砍去。
佐長大聲喝斥,想約束麾下不準四處逃竄,話語被淹沒在癲狂的喧囂中。
“嗖!”羽箭破空而來,一個頭戴紅牛皮兜鍪的佐長應聲倒地。
二十步外,陳石收弓,王天運讚了聲:“好箭術”。
點兵台上,阿苛吉看到麾下兒郎沒頭蒼蠅般地亂竄,敏銳地察覺到亂起的源頭在東麵。
東麵是戰俘營,阿苛吉心頭暗凜,營中關押著兩百多名戰俘,若是俘兵跑出,恐生大亂。
“鳴號,佐長約束麾下,結陣迎敵,異動者斬。”
聽到號角傳令,佐長楉菹揮舞著佩刀,大聲呼喝著同隊名字,很快有六人聚在他身旁。
鄭全衝了過來,與楉菹對麵相遇,二話不說舉刀朝他砍去。
楉菹已知對麵袍澤很可能是賊人喬裝,揮刀相迎,戰在一起。
骨力牟從側旁竄近,彎刀如毒蛇吐信,朝楉菹的肋下插去。
篊敖見佐長遭敵夾擊,忙挺槍刺向骨力牟,逼得骨力牟往側旁閃避。
箭矢如電般射至,釘在篊敖的左頰上,篊敖慘叫踉蹌後退,長槍拄地穩住身形,伸手想拔下“咬”在臉頰上的箭矢。
骨力牟猛然擰身,彎刀化成一道淒厲弧光,削向篊敖拔箭的右手。
“啊”,三根手指應聲而落。十指連心,劇痛讓他雙腿一軟,拄地長槍一滑,身形轟然跪倒。
楉菹連忙擋在篊敖身前,奮力揮刀逼退骨力牟,拖著篊敖向後退走。其他三名南詔軍連忙補位,攔住鄭全等人的進攻。
營寨外,何深和延陀葛帶著六十餘人緊張地潛伏在不遠處。
寨內火光衝天,喊聲、嘶聲響成一片,眾人不知寨內情形,隻能焦急地等待。
突然,寨門開啟,數頭帶火的巨獸衝了出來,奔踏著朝遠處奔去。
避開奔象,何深舉刀高喝道:“寨門已開,隨我殺進去。”
延陀葛也揮舞著彎刀,呼道:“勇士們,讓南詔人見識見識蒼狼子孫們的勇武,殺!”
聽到北門傳來的殺聲,阿苛吉驚惶不安,難道是唐軍大舉攻寨?哪裏來的唐軍?
“吹號,在點兵台下集結,嚴陣以待,隨意走動者斬。”阿苛吉下令道:“多燃火把,我看看什麽人敢來劫寨。”
號角聲嗚咽響起,南詔士兵潮水般朝著點兵台奔去。
阿苛吉在點兵台上挺身站立,牛角鐵盔、唐式山文甲,分外醒目,他要讓麾下兒郎看清自己,安定軍心。
同樣,王天運也看到點兵台上的南詔將領,指著南詔將領對陳石道:“你箭術不錯,能不能射死他?”
陳石迴手抽箭,箭囊中有三隻毒箭,是許賓從箭塔內尋得。銅製倒鉤鏃箭與普通羽箭不同,腥臭刺鼻,鏃身血槽猙獰,箭羽漆黑如墨。
屏息凝神,弓開如滿月。
“嗖”,箭鏃撕裂霧氣,疾射向阿吉羅的咽喉。
阿苛吉瞥見一道黑影疾射而來,連忙矮身閃躲。
箭速太快,閃躲不及,箭鏃叮在他的額頭上。
中箭處有如被烙鐵灼穿,阿苛吉痛呼出聲,踉蹌後撤一步,左手攥住箭桿欲拔。
麻木感從傷處蔓延開來,整條手臂不聽使喚,握箭桿的手指變得無力。
“毒木箭。”看清黑色的箭羽,身旁護衛驚叫出聲,聽在阿苛吉的耳中彷彿遠方呼喚。
阿苛吉眼中泛起詭異綠霧,中箭處泛起鐵青色,蜂群嗡鳴聲吞噬了戰場上的聲音,意識正在從身體中抽離。
張了張嘴,隻發出短促的“嗬嗬”聲,阿苛吉像被砍斷的樹,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快救軍將。”護衛一擁而上,驚惶地組成人牆,團團將阿吉羅護住。
王天運笑讚道:“好神射。”
揚刀前指,王天運高聲呼道:“斬下這些蠻夷的人頭,報仇雪恨。”
陳石衝著許賓道:“快用南詔話喊‘巫鬼發怒、軍將死了’。”
“軍將死了”、“巫鬼發怒了”、“快逃吧”。
會講南詔話的唐軍紛紛跟著喊起來,點兵台下的南詔士兵望向高台,果然不見阿苛吉的身影。
唐軍士氣如虹,揮刀猛衝而來。馬棚內的戰馬也撞開柵杆,蹄如奔雷般決堤湧出。
馬蹄聲成了壓垮南詔軍的最後一根稻草,殘存的鬥誌土崩瓦解,混亂中有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快點逃吧。”
很快,南詔兵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地狼藉和熊熊的火光。
…………
朝陽照入營寨,焦黑的竹棚仍在冒著青煙,一麵殘破的白旗落在灰燼中,半截化為黑絮。
粟米的香味在營寨內彌漫,唐軍將士席地而坐,狼吞虎嚥。
阿苛吉的營帳內,王天運居中踞坐,黑臉幾乎埋進了陶碗中。竹筷飛快地劃動,滾燙的粟米飯塞入嘴中,來不及咀嚼便囫圇嚥下。
帳中坐著的其他幾人,跟王天運的吃像差不多。
何深和陳石站在王天運身側,看著狼吞虎嚥的王天運,嘴角抑製不住笑容。
看到王天運手中的碗空了,陳石忙接過陶碗,滿滿又添上一碗遞了過去。
夾了塊醃肉在嘴中嚼著,王天運含糊不清地道:“兵敗後我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何鬍子,糧食可夠吃?”
何深笑道:“將軍放心,糧倉內有二百多石糧食,夠吃一陣子了。”
等三碗粟米飯下肚,王天運心滿意足地放下粗陶碗,打了個飽嗝,拍著肚子笑道:“總算不用做個餓死鬼了。”
說罷站起身,王天運對著陳石和何深鄭重抱拳,深躬禮道:“王某謝過救命之恩。”
陳石笑著還禮,壯武將軍、劍南都知兵馬使、征南詔右路大將,這條大腿可夠粗的了。
何深脹紅著臉,手足無措地搓著手,受寵若驚地憨笑道:“能為將軍效犬馬之勞是我的福分。”
看到王天運起身致謝,兩旁之人紛紛站起身抱拳行禮,“遊騎將軍趙朗、昭武校尉徐致、宣節校尉郭青…謝過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