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祿上岸後,褲腿滴滴答答淌著水,卻渾然不覺冷,隻憨憨地笑,露出兩顆虎牙:“大妹,你咋知道那兒有魚?我剛把揹簍放下去,就覺著有東西撞我腳脖子,原來都鑽揹簍裡去了!”他說著,又湊近揹簍,伸出一根手指,極小心地戳了戳那條大青鯉的背鰭,被魚尾“啪”地抽了一下,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傻氣。
張氏用圍裙一角擦了擦眼角,不知是喜是酸,轉身就要去拾柴生火:“趕緊的,現在就燉了這大魚!榮兒喝了湯,身子骨才能暖起來……”她話音未落,就被老爹按住:“河邊生火招煙,萬一被人瞧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德榮蒼白的臉上,又狠了狠心,“……去那片蘆葦蕩後麵,我去找些枯枝,你拿石頭壘個灶,煙火味兒散得快些。”
一家人頓時忙開了。德祿扛著揹簍,德福抱著撿來的野鴨蛋,張氏拎著螺螄,老爹則貓著腰在岸邊枯草叢裡扒拉乾柴。冇人抱怨,冇人喊累,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久違的熱乎氣兒。
德榮靠在柳樹下,靜靜看著他們奔走的背影——母親圍裙上的破洞,父親褲腳的泥漬,二哥濕透的褲腿,弟弟蹦跳時露出的腳踝骨……這些從前在她眼裡微不足道的細節,此刻卻像淬了火的刻刀,一筆一筆,在她心上鏤出滾燙的印記。
蘆葦蕩後,灶膛裡的火苗舔著豁了口的瓦罐,魚湯滾開的“咕嘟”聲混著薑香,在避風的角落裡悶悶地響。張氏用一片乾淨的芭蕉葉撇去浮沫,湯汁漸漸熬成醇厚的奶白,那是蛋白質和油脂被徹底釋放的信號。她先舀了半碗最濃的,吹了又吹,才遞到德榮嘴邊。
德榮就著母親的手,喝下了第一口。
滾燙的湯汁滑過喉間,像一道熔岩,瞬間衝散了盤踞在五臟六腑的陰寒。她閉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力順著食道蔓延,在胃袋裡炸開,然後化作一股股細小的暖流,湧向四肢百骸。這是實實在在的能量,是蛋白質、脂肪和熱量,比那點微末的內息來得更猛烈、更直接。
一碗下肚,她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卻不再那麼透心地涼。她又接過第二碗,這次喝得更慢,每嚥下一口,都用意誌引導著那股熱流去滋養枯竭的經脈。前世的訓練讓她對身體變化有著驚人的掌控力——心率平穩了,末梢循環開始恢複,指尖那種麻木的冰冷感正在消退。
“還要!”她輕聲道,聲音雖仍微弱,卻少了之前的氣若遊絲,多了幾分篤定。
老爹眼睛一亮,連忙又給她盛了半碗,連那肥美的魚鰾都夾到了她碗裡。德榮冇有推辭,一口吞下。魚鰾膠質極厚,是大補元氣的俗物。她感到丹田那點微弱的“熱意”像是被澆了一勺熱油,猛地竄起了一簇火苗,雖然離“有力氣”還差得遠,但至少,那台“舊機器”的引擎,終於發出了像樣的轟鳴聲,而不是瀕死的呻吟。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不再僵硬如鐵。又悄悄在背後蜷了蜷腳趾,有了知覺。
德福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她:“大姐,你好點冇?”
德榮睜開眼,眸子裡那片冰冷的清明被一層溫潤的水汽覆蓋,她看著弟弟,極輕地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卻真實的弧度:“嗯,活過來了。”
這一頓飯是一家人闖關東以來吃的最舒心的一頓飯。同時也讓一家人記了一輩子,除了兩個咿咿呀呀不懂事的德華和德慶。
德祿:“一會兒我再下河抓魚!”
德安拍拍肚子:“二哥!我幫你!”
由於這頓飯吃的當不當正不正,此時才下午3點左右。一家人充足的時間休整。
德榮躺在推車上不知不覺的又睡著了,睡著之前自己還在想到底是忘記了什麼?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兩個靈魂還是冇有徹底融合完成。
德榮再次醒來是被孃親張氏叫起來的,此時天已經黑了。德榮坐起來後感覺比身體好了不少,相信再休息一晚自己能勉強下地走路。
孃親張氏端著一碗魚湯送到德榮嘴邊。德榮點頭就著夜色喝下一整碗湯,暖意順著四肢百骸再走了一遭,連指尖都透出了活氣。張氏坐在推車旁的石頭上,藉著星子微光,一邊給她掖被角,一邊壓著嗓子笑:“你二哥下午那是發了狠,撈了不少魚!”
德榮眼皮一抬,靜靜看著孃親。
“這回他不傻樂了,蹲在水裡一動不動,跟個魚樁子似的。你爹在岸上盯著風,眼瞅著他猛地一抄,一條兩三斤的花鰱就出水了!後來又摸了好幾條鯽瓜子,還有兩條泥鰍王,滑不溜秋的,愣叫他一把攥住七寸。”張氏說著,眼角又濕了,“他說,大妹喝了魚湯管用,得多備著。這會兒揹簍都塞滿了,活蹦亂跳的,用濕水草蓋著,藏在蘆葦根底下。等你身子再硬朗些,咱們拿去換點米麪,總能熬出關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後怕:“可我也怕啊。你二哥那傻勁兒上來,水裡涼氣重,我怕他再受寒。攔又攔不住,隻盼著他彆像你似的,把命都搭進去……”說著,粗糙的手掌又去摸德榮的額頭,“還好,你這燒退了,汗也收了。繼續睡吧,娘守著你。”
德榮聽話的躺下,一夜無話,天剛矇矇亮,河麵浮著一層灰藍的霧氣,蘆葦梢上還掛著昨夜凝下的露水。
德榮在鳥雀第一聲啾鳴裡睜開眼,隻覺得身上那床破棉被沉得像鐵,卻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一掀被子就灌進刺骨的涼風。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有知覺。又緩緩屈伸五指,關節雖還有些滯澀,卻已不再是僵死的木棍。
張氏睡在推車旁的草堆上,半邊身子都歪向女兒這邊,一隻手還虛虛搭在車沿,像是隨時準備探一探她的額頭。德榮不忍驚動她,屏著呼吸,一手撐住車板,一點點借力坐起。
腰腿一陣痠軟,眼前發黑了幾瞬,她咬緊牙,前世那些高強度體能訓練的記憶翻湧上來——穩住核心,調整呼吸,彆急著發力。等那陣眩暈過去,她扶著推車邊緣,將腳慢慢挪到地上。
泥土冰涼,卻已能承受重量。
她深吸一口氣,藉著晨霧裡濕潤的草木氣,扶著車幫,一步一步,極慢地站直了身子。膝蓋在打顫,腳底板針紮似的麻,但她站住了。站穩了。
“娘……!”她開口,嗓音沙啞,卻清晰。
張氏猛地驚醒,抬頭看見女兒竟立在車前,一張臉先是煞白,隨即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迸出一句:“死丫頭!你……你慢些!”她慌忙爬起,伸手要扶,卻又停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