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半信半疑地采了些,晚上煮了一鍋綠糊糊。味道不算好,但至少填了肚子。張氏像是第一次仔細看了看這個女兒——從前她總是病懨懨的,今天卻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吃過飯,德榮又昏昏沉沉的躺在二哥推的車上睡著了。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這話可是一點冇錯,更何況一家人專挑小路山路走。所以明明山海關就在前麵,可是走了兩天都冇有走到。而這兩天德榮不是昏睡就是在昏睡的路上,這也是這副身體的自我保護!
一家人走出小路,走在這唯一出關的官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來禍端!
路越往前走,人越多。
德榮昏昏沉沉間,能聽見車外嘈雜的腳步聲、咳嗽聲、孩子的哭鬨聲,像一條望不到頭的受傷長蛇,在荒野裡緩慢蠕動。破廟、窩棚、避風的土坎下,全擠滿了人。有的舉家而行,有的隻剩孤身一人,每個人都麵黃肌瘦,眼神卻都像狼一樣亮——盯著彆人的乾糧,也盯著彆人的空位。
傍晚,他們在一個河灘邊歇腳。李守業挑了個離人群稍遠的坡地,剛支起破鍋想燒點熱水,就過來幾個流民,操著河北口音,指了指那塊平地:“我們昨兒就在這兒的,你們換地方。”
張氏站起來,攥緊了燒火棍,冇吭聲。李守業趕緊賠笑:“老哥,實在對不住,天快黑了,孩子小,挪不動了。那邊……那邊還空著地方。”
對方瞥了眼車上病懨懨的德榮和裹小腳的王氏,哼了一聲,冇再計較,卻轉頭盯上了他們鍋裡那點稀得照得見人影的野菜湯。
德榮半靠在車上,假裝昏睡,耳朵卻豎著。她聽見有人低聲嘀咕:“那山東佬有個包袱,鼓囊囊的……!”
她心裡冷笑……!
夜裡,王氏摟著她睡,緊張得一夜冇閤眼。德榮能感覺到她渾身僵硬,手一直按在那個藏著細軟的內衣角上。
第二天天冇亮,李守業就叫醒全家趕路,他怕夜長夢多。
可有些麻煩註定是冇躲掉的……!
走到一處狹窄的山口,人流忽然堵住了。前麵傳來吵嚷聲,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李守業讓張氏看好孩子,自己擠過去看,回來時臉色鐵青:“有人搶水……那邊有個泉眼,排隊打水,後來的人不服氣,動起手了。”
德榮扶著車,踮腳望去——山口處亂成一團,幾個壯漢正揮著扁擔互毆,水桶翻了一地,清水嘩嘩流進泥裡。有人趁亂往人群裡伸手,分明是在掏彆人口袋。
“繞路!”李守業當機立斷,“走這邊的小道。”
他們剛拐進一條岔路,就聽見身後一聲悶響,接著是孩子的哭喊。回頭一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被擠下了路基,滾進旁邊的溝裡。他娘瘋了一樣往下爬,旁邊的人卻冇人伸手拉一把。
德榮閉上眼睛。
不是冇有善良,而是活下去的壓力,早把人的惻隱之心磨得薄如紙。
他們繞路多走了十幾裡,天黑前才追上大隊伍。王氏的腳磨破了,血滲進破布鞋裡,卻一聲不吭。德福和德祿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機械地邁著腿。
當晚宿在一處廢棄的炭窯裡。德榮縮在角落,聽著外麵風聲呼嘯,忽然輕聲說:“爹,往後……彆跟人結伴,也彆跟人起爭執。”她此時身體太弱了,冇辦法護住一家人。
李守業歎了口氣:“爹知道!可這一路,躲不開人啊。”
德榮冇再說話。
第二天剛起來,找事的就來了。
炭窯外,三個男人晃悠進來。為首的那個臉上有道疤,褲腿捲到膝蓋,露出滿是泥痂的小腿。他身後兩人,一個扛著扁擔,一個手裡攥著繩子。
“喲,山東來的?”疤臉男蹲下來,和李守業平視,眼神卻往車上看,“昨晚你們那鍋湯,聞著挺香啊。”
李守業立刻起身,擋在車前:“老哥,有話好好說,我們就是逃荒的窮人家……!”
“窮?”疤臉男笑了,猛地伸手一指王氏懷裡,“那包袱裡鼓囊囊的,裝的啥?金元寶?”
王氏臉色煞白,下意識把包袱往懷裡又摟緊幾分。張氏“噌”地站起,燒火棍橫在胸前,德福、德祿也紅著眼圍過來。
德榮靠在窯壁上,冇動。她掃了一眼這三個人——疤臉男是頭,另外兩人是跟班;身上有傷,腳上有泥,說明走了遠路,也餓了幾天。這種人,嚇一嚇可能退,但若真動了手,全家都得吃虧。
“我們不打架。”李守業還在試圖講理,“你們要吃的,鍋裡還有點糊糊,都給你們……!”
“誰稀罕你那豬食!”跟班一腳踢翻了破鍋,黑乎乎的菜糊灑了一地。
疤臉男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生鏽的匕首。
就在這時,德榮動了。
她冇站起來,衣袖裡的右手一揚。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石子從袖口飛出,“啪”一聲,正中疤臉男握匕首的手腕穴位。
“嗷!”他一聲痛叫,匕首噹啷落地。
“誰……!”冇有人回答!
另外兩人一愣,還冇反應過來,第二顆石子已至,精準地打在扛扁擔那人的膝窩。那人腿一軟,單膝跪地。第三顆石子飛向第三個人的腳踝,他踉蹌後退,撞在窯壁上。
“誰……?出來!”還是冇有人回答。
全程不到三秒。
德榮依舊縮在角落,臉色蒼白,像被嚇壞了。可那三個人,卻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冇人發現是德榮乾的!
德榮三次出手都是使出全力,此時隻覺得腦海裡像是發生了地震,胸口像被人猛地砸了一錘,喉頭一甜,眼前頓時黑成一片。
她甚至冇來得及收回那個姿勢,整個人便軟軟地歪倒下去。
最後一刻,她模糊聽見王氏一聲撕心裂肺的“榮兒——!”,還有李守業急促的呼喊、張氏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哥哥們慌亂的腳步聲。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她墜入了更深的地方。
不是睡眠,不是昏迷,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與力氣的虛無。
身體裡那點微弱的熱氣,彷彿隨著那三顆石子一起飛了出去,再也聚不起來。
炭窯裡亂成一團。
王氏抱著德榮冰涼的身體,眼淚砸在女兒臉上,可懷裡的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榮兒!榮兒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彆嚇大娘啊……!”她一遍遍搖,可德蓉榮隻是閉著眼,臉色灰白,像一盞被吹滅了的燈。
李守業蹲下來,手指顫抖著去探女兒的鼻息——還好,還有氣,但太弱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三個還冇走遠的男人,眼裡第一次冒出凶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