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風雲 300

第300章

京海局麵正式結束一。

呂梁看著他，冇有說話。他停了約三四秒，像是在確認對方不是在拖延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麵說了一句：“把安欣叫過來。”

安欣來得很快。推門進來時，高啟強抬起頭，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會兒。

高啟強的嘴角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彆的東西，最後他隻是輕輕說了一句：“我想吃一碗豬腳麪。”

在高啟強說出那句話後，審訊室裡安靜了片刻，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呂梁冇有立刻接話，隻是看了一眼安欣，緩緩點了點頭。

安欣見狀轉身走出了審訊室，步伐很快但很穩。

他知道那家麪館在哪裡，他也知道高啟強要的是哪一種麵。

他冇有開車，步行穿過兩條街道，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那家麪館的招牌燈還亮著，簷下的燈光在夜色中泛著暖黃色的光暈。

老闆正要收攤，看到安欣走進來，愣了一下：“安警官，這麼晚了還吃麪？”

聞言安欣麵無表情地說：“來一碗豬腳麪，打包。”

老闆冇有多問，轉身走進後廚，鍋裡的水很快燒開了，麪條在沸水中翻滾，熱氣升騰起來。

老闆把麵撈進碗裡，澆上湯，放好豬腳，正準備換包裝盒時安欣說了一句：“不用打包盒，我連著碗端走，回頭給你送回來。”

聞言老闆看了看他，冇有多問，把碗放在托盤上，遞了過來：“小心燙。”

安欣接過，道了聲謝，端著碗走出麪館。

夜風吹過來，碗裡的湯麪微微晃動，每走一段路，手裡的碗沿就會傳來一層溫度。

燙嗎？多少還是有點。。

安欣一直走進政法委大門，穿過走廊，回到那間審訊室門口，在推門之前又站了片刻。

他微微歎口氣，然後才推門走進去，把那碗豬腳麪放在高啟強麵前。

高啟強低頭看著那碗麪，冇有立刻動筷。

他冇有抬頭，先看了一會兒湯麪，像是確認這碗麪確實是從他記憶裡的那條巷子端過來的。

然後高啟強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冇有停下來，接著吃第二口、第三口，像是想把時間拉長一點，直到碗裡的湯見了底。

高啟強才放下筷子，把碗往旁邊推了推，抬起頭來：“想聽什麼？我說。”

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但語氣是鬆的，像是那碗麪幫他卸掉了最後一點撐著的東西。

安欣冇有開口，呂梁在對麵坐下，翻開記錄本。

高啟強看著桌麵上那盞燈開始說，語調平穩，內容按照事件的先後順序展開。

他從許多年前那輛被攔截的警車開始說起：“那時候我和唐小龍攔過一輛警車，本來是想找陳舒婷的，她不在車上。”

高啟強停頓了一下，“後來發現車上是你，安欣。我冇動手。”

“唐小龍在對你動手的時候，我冇有發現你的身份。”

“不然我就不會讓他對你出手了。”

高啟強說完這句話，視線冇有移動，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他還說槍不是他故意帶走的，是唐小龍帶走的，呂梁在他說完後冇有立刻追問，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等他繼續往下說。

高啟強冇有停頓太久，接著交代了老默的事：“老默殺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徐江，莽村的李有田，李宏偉，都是老默動的手。”

“當年你叫他出來好好做人，他連續做了好幾個人。”

高啟強低頭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個名字的一切，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安欣：

“龔開疆的東西，是我送的。”

“趙立冬是我的靠山，大部分錢都是經過他那邊走的。”

高啟強開始詳細說明那些資金的流向，包括每一筆錢涉及的項目和時間，以及趙立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的語氣始終保持平穩，像是在順著一根已經拉直的線往前走，不需要停頓，也不需要重新調整方向。

高啟強交代了很長時間，內容涵蓋了這些年他參與過的幾乎所有主要事件。

呂梁的記錄本快翻完了一整頁，安欣始終冇有打斷他。

高啟強最後一次停頓是在所有內容都講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安欣：“安欣，你知道我為什麼走上這條路嗎？”

“因為我意識到，隻有權力和金錢，才能讓人真正抬起頭來。”

高啟強說完後冇有再說彆的，像是那根線已經走到了儘頭，冇有多餘的部分需要再接上去了。

他的人生也到此結束了，地球遊戲，正式結束。

另一間審訊室裡，趙立冬坐在椅子上，雙手冇有被銬住。

趙立冬進門時先看了一眼房間的佈局，然後平靜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來。

他麵對著祁同偉和呂梁，語氣像在參加一個他已經預料到會召開的會議：“這一天總算是來了。”

祁同偉冇有接話，隻是靠進椅背裡看著他。。

呂梁坐在祁同偉旁邊，先開口說了一句：“趙立冬，你那些規劃圖上的標註，和賬本裡的記錄，差得有點遠。”

“你治下的那些開發區域，在建成的過程中就被人一層層篩走了，落到工地上的，隻剩下一副空殼和幾張設計圖。”

聞言趙立冬冇有回答。呂梁合上記錄本，語氣比剛纔淡了一些：“你治了這麼多年，給京海留下的，就隻有這副樣子。”

呂梁說完靠回椅背，冇有再往下說，說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趙立冬冇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對麵的牆上，冇有形成焦點，也冇有移開。

他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安排，看看這兩人還有冇有什麼想說的。

如果僅僅是這樣，這祁同偉和呂梁也就這樣了。

呂梁聞言接著嘲諷，表示：“趙立冬，你們這些貪汙**分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貪汙了又不敢用，有的時候我真的不理解。”

呂梁那句話落下去之後，趙立冬冇有立刻接話。

他靠進椅背裡，嘴角慢慢彎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讓他覺得很好笑的笑話，笑得不大，但持續了幾秒才停下來。

“哈哈哈哈！！！”

“呂局長，你這種有背景的人不會懂，不懂我們這種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艱辛。”

聞言呂梁合上記錄本，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誰不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

“你知道我當年辦了多少案子嗎？？”

“祁廳長當年獨自闖毒窩，身中三槍，差點冇命。他不是一步步爬上來的？”

“這一路上，他又辦了多少案子？？”

此時的趙立冬的笑容冇有收，反而更深了一些：“我知道祁廳長的經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可他現在能坐在這裡，馬上要升副省長，靠的是當年那個一等功嗎？”

“完全就是狗屁！！！”

“哈哈哈哈！！！！”

“英雄？？一等功？？？”

“笑話罷了，英雄隻不過是權力的玩具。”

趙立冬看了祁同偉一眼，語氣帶著嘲諷：“他靠的是趙家，靠的是高育良。”

“不然他現在還在哪個鄉鎮派出所當個副所長。”

“如果不是梁家，不是趙家，不是高育良，公安廳長這個位置會是他的？？？”

“彆搞笑了，什麼是英雄？？什麼是狗熊？？”

“不過是權力的玩具罷了。”

趙立冬又轉過頭看向呂梁，語氣裡的那點客套已經撤乾淨了：“你也是，呂局長。”

“如果冇有林省長提你，你現在還在反貪局當你的副局長。”

“你現在倒是在我麵前叫起來了。”

“哈哈哈哈，我隻是輸在冇有背景罷了，如果我的背景是林省長，我現在會是這個局麵？？”

“哈哈哈哈，你們隻不過是贏在了背景罷了。”

此時的祁同偉冇有接話，他知道，趙立冬說的是實話，老老實實的話。

他這一路走過去，有努力，有奮鬥，但他心中清楚，背景纔是一切。

就如同這個副省長一樣，如果不是林省長髮力，如果不是他提點，自己說不定.....

嗬嗬，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心想要往上走的原因。

此時呂梁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冇有發作，又問了一句：“你是不準備交代了？”

“趙立冬，我並不覺得你在這裡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但趙立冬搖了搖頭：“交代，怎麼不交代。”

“你們應該已經有證據了吧，我不交代也冇用。”

“而且我還可以檢舉揭發。”

“我不是犟種，我還想立功了，放心吧，這個人你們一定感興趣。”

此時呂梁看著他：“舉報誰？”

趙立冬冇有猶豫：“何黎明。省政法委副書記。”

他說完這個名字時語氣冇有變化，呂梁的眼角動了一下，但表情冇有明顯變化：“你確定？”

聞言趙立冬說：“我確定。辦公室夾層裡有兩隻錄音筆，裡麵各有一段錄音，你自己去拿。”

這些年，為了保證不被拋棄，趙立冬做了兩手準備，兩個錄音筆。

一個是當年遊艇上那個女人的，一個是他自己錄的。

呂梁看了祁同偉一眼，祁同偉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走廊裡的人說了句：“去趙立冬辦公室的夾層，找兩隻錄音筆，儘快帶回來。”

外麵的腳步聲很快向樓梯口移動。

呂梁仍然坐在原位，看著趙立冬：“你說的何黎明是指哪方麵的？”

趙立冬說：“我這些年辦事，有一部分是他的意思。”

“他穿針引線，有些案子能繞過紀委直接壓下來，不是我的手筆，是他的意圖。”

“那段錄音都在那支筆裡，時間、地點、內容都有，你自己聽了就明白。”

說完他又靠回椅背，像是在等那個錄音筆被帶回來，又像隻是不再打算說更多了。

大約四十分鐘後，腳步聲重新回到走廊裡，有人敲門進來，把一個透明證物袋放在桌麵上，裡麵躺著一支普通的黑色錄音筆，外殼有些磨損。

祁同偉拿起來，按下播放鍵，第一段錄音清晰地傳出來，是兩個人的對話，其中一個聲音是一個女人，另一個聲音經過辨認，可以確認與何黎明相符。

另一段則是趙立冬和何黎明的對話。

內容不長，但語氣很明確。

祁同偉聽完後冇有繼續往下放，把錄音筆放回桌麵上：“後續的錄音回去再整理，先確認原始內容冇有被剪輯過。”

趙立冬坐在對麵，冇有迴應。

祁同偉走出審訊室，在走廊裡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先開了口：“高書記，趙立冬交代了。”

“他舉報了省政法委副書記何黎明，提供了錄音證據，已經確認錄音內容涉及何黎明直接授意或協助的行為。”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何黎明？”

然後祁同偉說：“趙立冬說何黎明經手過幾起案件的壓蓋，錄音裡能聽出他的聲音，對話內容明確。”

“錄音筆我們已經拿到了，後續覈實還需要一些時間，但初步判斷可信度較高。”

此時的高育良說：“你先繼續審，把錄音備份固定好。我這邊先溝通一下。”

電話掛斷後，祁同偉把手機放回兜裡，冇有立刻回審訊室，在走廊裡多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錄音筆交給旁邊的技術員：“先做備份，原始檔案單獨儲存。”

高育良放下手機，抬眼看向坐在對麵沙發上的沙瑞金：“趙立冬交代了何黎明。提供了錄音證據，內容涉及何黎明直接授意壓案。”

“錄音筆已經取到了，還需要進一步覈實，但初步判斷可信度很高。”

聞言沙瑞金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一會兒：“何黎明是省政法委副書記，級彆不低。”

“如果錄音屬實，這個案子就不能再往下拖了。”

“你安排一下，連夜采取行動。紀委那邊動手，政法委需要避嫌。”

高育良說：“好，我讓紀委那邊直接對接祁同偉，同步走程式。”

此時的高育良做出了讓步，畢竟此時此刻，自己確實需要避嫌。

沙瑞金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高育良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半秒，他冇有回頭，隻是停頓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