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棲居在亂葬崗裡,被乞丐們憎惡厭棄的“瘋狗”,而是堂堂正正的人——晏遲。
雖說以眼下境況來看,晏遲的為人之路尚且任重道遠,可聽見自己的名字,她似心有所感,一瞬不瞬地望著賀蘭清。
賀蘭清見狀,柔聲道:“按咱們陳國禮法,一個人的名字,多由長輩或尊者賜下,方為吉祥。
你我雖非親非故,可我長你一歲,又是本朝七公主,應當擔得起為你賜名。
晏遲,記住你的名字。
從前旁人如何喚你,都已不再重要,從今往後,這便是你唯一的名字。
”
晏遲冇有應聲,隻目光炯炯,望著賀蘭清,不答反問道:“你、名字?”
賀蘭清美眸中掠過一絲意外,略帶歉意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複姓賀蘭,單名一個清字,賀蘭清,是我的名字。
”按照規矩,賀蘭清隻需告知晏遲自己的封號“瑤光”即可,話到了嘴邊,卻覺得若是如此,便辜負了這份真誠。
“記住。
”
“走吧,回房去,讓侯大夫看看你的傷,可好?”
這一次,晏遲徑直從石凳上躍下,繞到了賀蘭清身後。
賀蘭清搖動輪椅,茯苓與玉竹連忙上前。
玉竹去收拾碗筷,茯苓則穩穩推著輪椅,朝禪房方向行去。
到了禪房前,賀蘭清對侯音道:“侯大夫,勞煩你給晏遲看看身上的傷。
”
侯音細看賀蘭清氣色,見她略顯疲憊,便道:“臣還是帶晏遲迴藥廬去吧,她要用的藥膏都在藥廬。
殿下也該歇歇,剛用過飯,待半個時辰後再躺下歇息為宜。
”
“好。
茯苓,吩咐人到藥廬,給晏遲量量尺寸,做幾身合身的衣裳。
”
“是。
”
茯苓推著賀蘭清的輪椅進了禪房,晏遲也想跟著,卻被隔在了外頭。
侯音說道:“行了,被你鬨了這一通,殿下也累了,需要休息。
你跟我走吧。
”
晏遲看向侯音,鼻翼微翕,眼中的戒備淡了幾分,卻依舊不肯動。
侯音隻得再勸:“你方纔也聽見了,是殿下讓你跟我走的,你難道也不聽她的話嗎?”
見晏遲神色鬆動,侯音索性輕輕拽住她的胳膊,一邊走一邊低聲道:“你若想留在殿下身邊,便要聽她的話。
我們這裡所有人,都聽殿下的。
不聽話的孩子,會被送走的!”
不知是哪一句觸動了她,晏遲竟真的乖乖跟著侯音走了。
到了藥廬,侯音為晏遲處理傷口,忍不住嘖嘖稱奇:“該說你身子底子好,還是我的藥太好?那般重的傷,隻養三日,便這般精神,看你活蹦亂跳的樣子,腿上的傷也冇事兒了!”
晏遲始終沉默,隻眉頭緊蹙,一副強自忍耐的模樣。
等侯音處理完畢,她立刻拉上衣襟,轉身便往藥廬外跑去。
侯音追了幾步,見她並未走遠,隻是縮在院子角落,這才放下心來。
侯音對晏遲略通藥性一事心存幾分好奇,卻也明白,以她如今的情況,難以正常溝通,隻得壓下探究之念。
轉而從藥廬取了幾味尋常藥材,放到石臼邊,喚道:“你過來,幫我搗藥。
”
連叫數遍,晏遲都不為所動。
侯音無奈作罷,挽起袖子親自搗藥,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甚好。
一個隻聽從殿下命令的人,隻要好好引導,不正是殿下最需要的人嗎?
……
是夜。
大蘭寺後山,萬籟俱寂。
所有通往後山的路都設有關卡,由侍衛徹夜把守,林間小路亦有士兵整夜巡邏。
可無論是關卡還是巡邏隊伍,皆不見半點火光。
隻因賀蘭清睡眠極淺,夜裡一絲光亮、一點聲響,都可能將她驚醒。
今夜無月,夜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輕響。
若凝神極目,便能看見一道彷彿融入夜色的鬼魅身影,在林間疾速穿梭。
晏遲憑著白日的記憶,一路往賀蘭清的院落趕去。
早先那場衝突,讓她對那些侍衛印象極差,便刻意繞道避開。
終於來到院外,晏遲屏息靜氣,如一頭蟄伏的野獸,匍匐在地,盯著眼前院牆。
院門緊閉,牆邊亦有侍衛沿牆外巡邏,留給她的機會,或許隻在一瞬。
晏遲如同經驗老道的獵手,觀察許久,在某一刻驟然動身,毫不遲疑地貼著地麵疾竄而出!
雙足用力一蹬,縱身躍起,雙手攀住牆頭,稍一用力便將身子帶起,翻上院牆,隨即迅速收勢,依舊攀著牆,將身子輕鬆送入院內,穩穩落地,隻發出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
……
翌日清晨。
許是昨日活動了一番,賀蘭清難得一夜好眠。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幔灑入,她緩緩睜開眼。
賀蘭清撐身坐起,剛要喚人,卻隱約看見紗帳外立著一道人影。
賀蘭清心中一驚,這般情形,從未有過。
定睛一看,認出是晏遲,疑惑更甚,輕聲喚道:“晏遲?”
聽見賀蘭清的聲音,晏遲歡喜地用頭拱開紗帳,探進頭來,身子仍留在帳外,蹲在地上,仰頭望著她。
“你怎麼在這裡?”賀蘭清心知她並無惡意,也知不能以尋常禮教苛責於她,隻輕輕拉了拉被角掩住身子,並無責備之意。
“在這!”
“幾時來的?”
“晚上!”
“你昨夜睡在何處?小榻上,還是……”
晏遲伸手指了指賀蘭清床下的空地,答道:“這。
”
許是冇有外人在場,晏遲的話明顯比昨日多了些,隻是發音依舊僵硬,隻用最簡單的詞句應答。
望著她的眼睛,其中的情緒乾淨直白,不加掩飾,有再見同伴的歡喜,也有孩童般期待誇獎的純粹,唯獨冇有半分觸犯忌諱、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惶恐。
賀蘭清輕歎了一聲,掀開被子起身,對晏遲柔聲道:“把架子上的衣裳拿給我,可好?”
晏遲咧嘴一笑,麻利地為賀蘭清取來衣裳。
簡單穿戴妥當,賀蘭清坐上輪椅,輕聲囑咐:“一會兒不論誰問你話,你都不要回答,好麼?”
“好!”
賀蘭清起身推開窗子,再坐回輪椅,才揚聲喚道:“茯苓,玉竹。
”
“是,殿下。
”門外傳來二人應聲。
“進來吧。
”
房門推開,兩人端著洗漱用品進來,見到房中的晏遲,玉竹低呼一聲,茯苓臉上的笑意也瞬間僵住。
二人心中皆是驚惶。
晏遲能無聲無息出現在殿下寢居,冇驚動侍衛,連她們兩個貼身宮婢都毫無察覺。
若她是刺客……後果不堪設想。
“你何時來的?又是怎麼進來的?!”玉竹匆匆放下水盆,快步擋在賀蘭清與晏遲之間,厲聲問道。
晏遲隻看著玉竹,眨了眨眼,一言不發。
她對茯苓、玉竹的印象,遠比對那些侍衛要好,知道她們是陪在賀蘭清身邊的人,所以即便對方態度嚴厲,她也並不在意。
賀蘭清適時開口:“我今日醒得早,本想開窗透氣,正好看見晏遲攀在院牆上,露出半顆腦袋,便叫她進來了,你們不必大驚小怪。
”
茯苓朝賀蘭清斂衽一禮,輕聲勸道:“殿下,這不合規矩。
至少該讓侍衛查驗過她身上是否藏有利器,通傳稟報之後,再放她進來纔是。
奴婢知道殿下憐惜晏遲,可這般放任她壞了規矩,終究不妥。
”
“晏遲情況特殊,凡事總要有個過程,此事不必聲張。
”
“是。
”
二人不再多言,服侍賀蘭清梳洗,院外傳來侯音的聲音:“殿下起了嗎?臣來給殿下請平安脈。
”
賀蘭清看向晏遲:“晏遲,你去開門。
”
果然不出賀蘭清所料,侯音見到晏遲的那一刻,雖有驚訝,轉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隻抬手指了指晏遲。
侯音走到賀蘭清麵前,拱手道:“殿下。
”
茯苓一邊熟練為賀蘭清挽髻,一邊道:“侯大夫稍坐片刻,即刻便好。
”
賀蘭清則以閒談的口吻道:“今日晨起開窗,正好看見晏遲扒在院牆上張望,便叫她進來了。
”
侯音聽懂了賀蘭清的暗示,問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賀蘭清展顏一笑:“一夜安眠。
”
她忍不住透過銅鏡,望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後的晏遲,心中竟也有些說不清。
她素來淺眠,房中忽然多了一個陌生人,在床邊守了一整夜,自己卻絲毫未覺。
非但如此,她已經許多年,冇有睡得這般深沉安穩,一覺到天明,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請過平安脈,早餐依舊是雙人份。
賀蘭清與晏遲相對而坐,這一回,她耐心教晏遲如何使用筷子。
不過是清粥饅頭、幾碟清爽醬菜、幾顆煮雞蛋,晏遲卻吃得狼吞虎嚥,彷彿餓了許久。
晏遲的用餐禮儀賀蘭清並不強求,在她看來,晏遲隻用兩頓飯的功夫,便肯學著使用餐具,已然比她預想的要好上許多。
反倒是她這般毫無拘束的吃相,倒讓賀蘭清也多了幾分胃口。
賀蘭清還注意到,晏遲身上的衣裳稍顯鬆垮,心想:這孩子竟這般清瘦,明明比玉竹還要大上一歲……
用罷早膳,賀蘭清問道:“茯苓,晏遲的尺寸量了嗎?”
“回殿下,裁縫昨日便去量過,最遲三日,便能趕製出幾身合身的衣裳。
”
“吩咐下去,明日出發。
”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