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清為晏城百姓設的粥棚,就定在迎仙台下。
在陳國,每一座城池內都有這樣一座高聳宏偉的迎仙台。
迎仙台上,賀蘭清的輪椅停在欄杆後,身後站著茯苓和玉竹,還有一隊身手不俗、佩戴短刀的侍女。
迎仙台下,五座粥棚前,領粥的隊伍如一字長龍,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賀蘭清定了定神,看向台下的百姓:有的是一家幾口,男主人懷裡抱著土陶燒製的盆子,對著盛粥的人露出討好的笑容;有的是孃親扯著個頭及腰的孩子,孩子懷裡抱著個木碗;還有的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一手拄著竹杖,一手端著舊碗。
一眼望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期待與盼望。
這三年,賀蘭清見過太多這樣的神情——那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對於前來領救濟的百姓,賀蘭清從不讓侍衛覈查身份,隻需掃一眼他們的穿著,便知這些人是真的需要這碗粥。
“咳咳咳……”白皙的手攥成拳頭,抵在唇邊,卻擋不住細碎的咳嗽。
茯苓連忙蹲到賀蘭清麵前,為她繫緊披風的帶子;玉竹則取過溫度適中的暖爐,遞了上去。
“殿下,今日陰天,寒露重,咱們還是回去吧。
”茯苓輕聲勸道。
聞言,玉竹也附和:“是啊殿下,粥都煮好了,難道還會跑了?殿下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奴婢和茯苓留一個在此盯著便是。
”
賀蘭清沉默片刻,纖細的手指劃過暖爐壁上的燙金紋路,悵然道:“下麵那些百姓,人人穿的都是單衣,到了冬天,不知道要凍死多少人。
”
場中陷入沉默。
茯苓和玉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這樣的場景她們陪賀蘭清見過太多次,卻終究無計可施。
世人都知十層單不抵一層棉,可棉衣哪裡是普通百姓能擁有的?一兩棉花一兩金,彆說晏城,便是京城裡大戶人家的家仆,也不是人人都有棉衣穿。
茯苓和玉竹跟了賀蘭清多年,敏銳地察覺到賀蘭清的低落,二人想出聲安慰,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們知道,公主想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穿暖衣,可這願望要如何實現?
在她們看來,天下曆來便是如此,百姓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
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年僅十六歲的賀蘭清心中,已漸漸有了雛形。
天災、暴政、貪官、酷吏、重稅、苛捐……
猶如六座大山,壓在陳國百姓身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早已壓彎了他們的脊梁。
可即便賀蘭清貴為公主,也從不敢將內心的答案宣之於口。
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她倒無妨,身邊的人卻要迎來滅頂之災。
茯苓和玉竹,分別隻有十五歲和十四歲。
她們原本隻是賀蘭清身邊負責跑腿的小宮婢,直到上一任掌事女官被判極刑,連帶著二十多個伺候在她身邊的“老人”遭到株連,這二人才臨時頂了上來。
想到自己那位“仙風道骨”的父皇,想到那奢靡的宮廷,再看看腳下的百姓,賀蘭清隻覺心中鈍痛。
……
轉眼五日過去,鍋裡的最後一點米湯被颳得乾乾淨淨,粥棚拆了,賀蘭清也該啟程回宮。
還有幾個月便是除夕,每年這個時候,所有的皇子皇女都要在宮中團聚。
兩隊騎兵開道,其後是賀蘭清的馬車;再往後的二十輛馬車,載著禦醫、婢女、廚娘,以及細軟輜重;最後一輛馬車裡,關著幾隻七彩紅稚,還有負責看管它們的獵犬。
馬車之後,是五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內廷護衛。
他們個個身穿華服,捧著旌旗,旌旗一麵繡著皇室圖騰,一麵繡著“瑤光”二字。
這代表著這支儀仗隊的歸屬——瑤光公主。
天瑞帝曾特許瑤光公主享受親王儀仗,此刻的排麵,已是賀蘭清下令減半後的樣子。
儀仗隊出城時,許多受過賀蘭清恩惠的百姓自發相送。
他們跪在道路兩旁,垂著頭唯恐“衝撞”鳳駕,整個場麵靜默無聲。
出城十五裡,周遭的景色逐漸荒涼。
一名前鋒騎兵飛馬而來,在賀蘭清的馬車旁勒住韁繩,朗聲稟道:“殿下,前方是一處亂葬崗,約莫綿延數十裡,恐怕繞不開。
是否要下令走小路?”
賀蘭清搖了搖頭,茯苓便掀開窗簾一角,回道:“不必繞路。
”
“是!”
馬蹄聲清脆遠去,騎兵領命而回。
車隊又前行許久,玉竹悄悄掀起窗簾一角向外掃了一眼,見驛道兩旁依舊是數不清的低矮墳包,忍不住道:“這晏城外的亂葬崗,竟有這麼長!”
茯苓接話道:“是啊,亂葬崗不是冇見過,這般綿延幾十裡的,還是第一次見。
”
賀蘭清合上手中的書卷,緩緩道:“天瑞十一年,晏城大旱,農田顆粒無收,城中百姓想舉家逃荒的,數不勝數。
卻因路引所限,被當地府衙攔下了九成。
極度饑餓之下,許多百姓被迫易子而食……次年又爆發時疫,晏城百姓為求一線生機,聚成義軍,卻引來朝廷重兵鎮壓。
不過三個月,這場‘動亂’便被平息。
父皇親登迎仙台夜觀天象,卜算出天魔星閃耀,對應的方向正好是晏城。
再後來……”
“砰砰”兩聲,正聽得專注的茯苓和玉竹雙雙跪倒在車廂內。
玉竹身子抖若篩糠,茯苓也麵色慘白,囁嚅道:“求殿下慎言!”
賀蘭清看著匍匐在地的二人,將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幽幽道:“為了讓此事流傳後世,太史家先後死了十七位史官……”
恰在此時,隊伍後方隱隱傳來犬吠,夾雜著軍馬的嘶鳴聲。
茯苓如蒙大赦,連忙岔開話題:“殿下,奴婢去瞧瞧?”
賀蘭清帶出來的獵犬,是專門訓練來看管七彩紅稚的,除非紅稚有異,否則絕不會輕易吠叫。
“去吧。
”賀蘭清頷首。
馬車稍停,茯苓牽過一匹馬騎上,一抖韁繩,朝隊伍後方趕去。
詢問侍衛後才知,車隊行進途中,有兩隻獵犬突然跳下車,朝著亂葬崗的方向衝去,已有一隊侍衛騎馬去追尋了。
賀蘭清方纔提及的舊事,讓茯苓心有餘悸。
她索性騎著馬,慢慢跟在隊伍最後,正好查清緣由,再回去稟報。
一炷香的功夫,幾名侍衛飛馬折返,其中一名侍衛的馬背上,橫搭著一個人。
那人四肢無力垂下,看上去已然冇了氣息。
待走近了,茯苓纔看清,那人竟是個乞丐。
他渾身遍佈臟汙,又像是乾涸的血漬。
茯苓蹙眉道:“怎麼把這樣的人帶回來了?”
侍衛撐開隨身的布袋,示意道:“我們跟著獵犬一路追過去,從這乞丐懷裡搜出了這個。
想著玉竹姑孃的吩咐,又看他還有一口氣,便帶回來請殿下定奪。
其餘幾個乞丐,都已經死透了,看著應是被這人給殺了。
”
茯苓看向布袋裡的七彩紅稚,它的羽毛早已失去光澤,身體乾癟,顯然已死了數日。
“你們找輛馬車,先把他安置好。
派人看著,千萬彆出了什麼岔子!”此等“窮凶極惡”之人,茯苓本不想留,但想到事關七彩紅稚,而且自家殿下也有過救人為主的先例,才如此決定。
想了想,又吩咐道:“這隻紅稚先留著,等我回稟殿下再做處置。
”
“是!”
茯苓返回馬車,將事情的經過一一稟報。
賀蘭清的反應果然不出茯苓所料,隻聽賀蘭清說道:“先讓李大夫去看看,若能救,該用什麼藥就用什麼,不必吝惜。
那人是男是女,年紀多大?”
茯苓回憶著:“奴婢冇看清……身形瘦瘦弱弱的,約莫與玉竹年紀相仿,或許還要更小些。
”
賀蘭清沉吟須臾,改口道:“還是讓侯大夫去吧。
那隻紅稚,丟了便是。
咱們今夜在何處落腳?”
玉竹取出地圖端詳片刻,回道:“回殿下,按現下的腳程,今夜該在大蘭寺過夜。
”
賀蘭清點頭:“茯苓,你去告訴侯大夫,帶兩名女侍衛陪她同去。
”
“是。
”茯苓應聲退下。
玉竹為賀蘭清添了一杯茶,道:“殿下真是菩薩心腸。
那人偷了殿下的藥引子,您還派專屬醫官去救他的命。
”
賀蘭清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是偷。
該是紅稚飛落到附近,引來了他們的爭搶。
我隻是覺得讓侯大夫去,更妥當。
”
玉竹不解:“妥當?”
“侯大夫是醫女,無論那人是男是女,由她診治都更方便。
”
賀蘭清又道:“終究是一條人命,若能救回來,順路送他去大蘭寺做個和尚,也好過做乞丐。
”
玉竹恍然大悟,笑著打趣:“那萬一是個姑孃家呢?大蘭寺可不收女弟子!”
賀蘭清無奈搖頭,笑道:“伶牙俐齒。
”
主仆二人幾句閒談,車廂內的沉悶氣氛,總算緩和了幾分。
隻是賀蘭清覺得,按照茯苓的描述:這人年紀尚小,能在幾人的手上搶到七彩紅稚,還是唯一活下來的,如此凶悍的戰鬥力,怎麼會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