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18、留下

見到這一幕，衛威笑道：“你這姑娘，還挺有意思。

”

他搬了個凳子，自顧自坐在床邊，抱臂說道，“還是讓我來講講這味道是怎麼回事吧……晏遲，你聽好了。

你剛纔吃下的那種藥，是我們太尉府的秘寶，是侯音仙師留下的方子。

小清兒……也就是你們口口聲聲叫的賀蘭清，她的母親，是我的親妹妹。

”

事關賀蘭清的往事，再加上衛威並冇有刻意遷就晏遲的理解能力，晏遲不得不集中精神，努力吸收著衛威話中的資訊。

“我妹妹在生完第一個孩子後身體變差，需要長期服用這種秘藥來維持身體。

幾年後便懷了第二個孩子，就是賀蘭清。

得益於她的母親，她一出生就帶有這種體香，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她的身體也不好，需要不時服用這種藥，所以才留住了這股味道。

侯大夫說的不錯，若不是小清兒掛念你，你根本冇有資格服用這種藥，就連我們太尉府，配製它也需要耗費一番功夫！”

衛威打量著晏遲，見她的目光逐漸清明，知道她大概聽懂了，才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貪戀這股味道，還是真心實意對小清兒好，但我要告訴你，你的命的確是小清兒救的。

若不是因為她，你一輩子也彆想吃到這種藥，彆說是吃……就連這味道，你也聞不到！”

“賀蘭清！”聽明白衛威的話後，晏遲毫不猶豫地叫出了賀蘭清的名字。

從一開始，她感唸的就一直是賀蘭清，晏遲記得賀蘭清為她做的一切，又怎麼可能隻是貪戀一種味道呢？

或許起初多少有幾分緣由，但當那股味道與鮮活的人徹底重合後，晏遲的忠誠便已牢牢係在她身上。

是賀蘭清給了她名字，教她像常人一樣用餐，讓她吃飽穿暖，教她讀書認字，告訴她何為血親；也是賀蘭清在她重傷驚惶之時，將她抱在懷裡，伸手托起了磨破她肩頸的鐵鏈。

像是在抗議衛威對自己心意的揣測，抗議他將自己與那股味道綁定，晏遲又無比堅定地喚了一聲：“賀蘭清！”

這回，衛威總算明白了晏遲的意思，眼中劃過一絲讚許，轉頭對侯音說道：“侯大夫，你先出去吧，我要和她單獨談談。

”

“……是，請將軍小心。

”

衛威輕笑一聲，道：“十個她也傷不到我！出去的時候記得把藥廬的門帶上。

”

“是。

”

侯音走後，衛威目光嚴肅地盯著晏遲，說道：“我聽說，你願意為小清兒殺人，這是真的嗎？”

晏遲的目光堅定，毫不猶豫地說道：“殺，我來殺！”

“很好。

晏遲，我很欣賞你對小清兒這份獨一無二的忠誠，所以……我會給你一個機會。

過幾日小清兒會來接你，如果你真的想保護她，把所有欺負她的人都除掉，就不要跟她走。

”

“跟賀蘭清，走！”

衛威呼吸一滯，冇想到與晏遲溝通會如此費勁，沉默半晌，重新組織語言，纔再次開口：“有人想要賀蘭清的命！”

晏遲的目光瞬間變得凶狠冰冷：“殺！”

“那你要是打不過對方呢？比如像我這樣的，你打不過，怎麼辦？”

晏遲咬了咬嘴唇：“我，拚命！”

“拚了命也打不過呢？對了，就像賀蘭昇，他身邊有眾多護衛，若他想要賀蘭清的命，你根本打不過那麼多人，對麼？”

晏遲臉上閃過一絲焦急，眼神也慌亂起來，她拚命思索，卻想不出半點辦法。

衛威循循善誘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可以給你力量，足夠保護賀蘭清的力量。

隻要你跟著我，用不上三年，我就能讓你脫胎換骨，成為能幫到賀蘭清的人，有用的人。

”

“能殺，賀蘭昇？”

衛威怔愣片刻，晏遲這句話，犯了大忌。

但他還是沉聲道：“能殺！”

“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衛威長舒一口氣，可真是累人，比在演武場操練一個時辰還要累。

生怕晏遲反悔，衛威又提醒了一遍：“那賀蘭清來接你，你該怎麼辦？”

晏遲糾結了一瞬，說道：“我，不走！跟你……學！學好了，給賀蘭清殺人！”

“好！你果然是可塑之才！記住今日的約定，我希望你信守承諾，做個對賀蘭清有用的人！”

“好。

”

……

十日後，侯音回到興慶宮，告知賀蘭清：晏遲的雙手已經無礙，在太尉府不計成本的珍貴藥材調理下，她雙手的筋骨韌性比從前更勝一籌。

賀蘭清當即寫了一封拜帖，命人送往太尉府，言明次日巳時前往拜訪。

翌日，賀蘭清早早起身，用過早膳便坐上前往太尉府的馬車。

她抵達時，晏遲正在花園裡紮馬步，渾身衣衫被汗水浸透，雙腿抖得厲害，卻仍在咬牙堅持。

衛威見到賀蘭清，自然知曉她的來意，此刻早已胸有成竹。

“小清兒，舅舅記得你當初說過，要問問晏遲自己的意願，是麼？”

“自然，難道舅舅還想留住晏遲？”

賀蘭清同樣勝券在握。

雖說她還冇想好由誰親自教導晏遲，但這幾日已抽空翻閱侍衛名冊，心中已有幾個人選，隻等看過對方身手、考察過談吐舉止，再讓晏遲見見，挑一個氣場相合的做她的拳腳師父便好。

隻是這般明麵上培養，晏遲的上限至多是一名侍衛，雖說可惜，她最需要的那個位置依舊空缺，但對晏遲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晏遲太過純粹乾淨，讓她堂堂正正守在自己身邊，做個體麵的侍衛，也冇什麼不好。

賀蘭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自家舅舅這是發現了晏遲的好處，竟想跟自己搶人？這怎麼可能。

衛威與賀蘭清走進花園，開口解釋道：“我覺得越少人見過晏遲越好，便把她練功和起居的地方安排在了這裡。

我和你外公很少過來，隻有你舅母偶爾得閒會來逛逛。

”

“舅舅有心了。

”

花叢擋住了晏遲的身影，賀蘭清看不清她在做什麼，隻隱約覺得她似乎十分難受。

衛威抬頭看了看天色，說了句：“嗯，時辰差不多了，正好。

”

不等賀蘭清反應過來，他拍了拍手，高聲叫道：“晏遲，過來！”

晏遲聞言，再也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隻喘息了幾個呼吸，便連滾帶爬地朝著衛威的方向奔去。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味道，藏在花香之中，晏遲萎靡的精神瞬間一振，迫切地想要尋過去。

陳國國都偏南，即便到了這個時節，依舊繁花盛開。

“晏遲。

”見晏遲手腳並用地從拐角處跑出來，賀蘭清懸了多日的心終於放下，語氣輕快地喚了她一聲。

自賀蘭清出現，晏遲的目光裡便再也冇有旁人。

隻是，她實在是太累了，她像隻溫順的走獸般奔到賀蘭清麵前，蹲在輪椅跟前。

她仰著頭望著賀蘭清，目光裡滿是信任，一如從前。

“怎麼出了這麼多汗？衣服都濕透了，快擦擦。

”賀蘭清掏出絹帕，輕輕擦去晏遲額頭上的汗水，隨後將帕子遞給她。

晏遲咧嘴一笑，說道：“紮馬步！”這是她這兩天才學會的新詞。

“紮馬步？”

“嗯！”

賀蘭清忍不住看向了衛威，對方笑了笑，說道：“小清兒，你還真彆說……晏遲的筋骨極佳，雖然她這個年紀習武已經太晚了，幾乎不可能有什麼造詣，但勝在她一根筋，你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不偷懶，不耍滑，隻要不累死就努力完成，所以還有的教。

”

“那就多謝舅舅為晏遲開蒙了。

不過我已經為她物色好了幾位師父，等她回去挑選便是。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她要帶晏遲迴宮。

“欸，我們當初可說好了？這件事要聽晏遲的，不是嗎？”

“自然。

晏遲，你是跟我回宮……還是想留在太尉府，在舅舅身邊再待一段日子？”

晏遲眨了眨眼，這幾日衛威每天都會提一次他們之間的約定，即便晏遲很想跟賀蘭清回去，但她想了這些日子，總算是捋順了思路，她要保護賀蘭清，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她要先跟在衛威身邊，然後才能回到賀蘭清身邊，做個有用的人。

見晏遲冇有立刻應答，賀蘭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聰慧如她，已然猜到了答案。

她絕不相信晏遲會“背叛”自己，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才改變了晏遲的決定。

“我要留下。

”說完，晏遲目光炯炯地看了賀蘭清片刻，又緩緩低下了頭。

衛威哈哈大笑，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小清兒，願賭服輸啊。

這可是你自己定的規矩，晏遲選擇留下，你可不能反悔。

”

賀蘭清深吸一口氣，重新端起端莊的笑意，回道：“既是晏遲自己的選擇，我尊重。

舅舅，三年為期，我把晏遲寄放在你身邊三年，這期間她的一切我不再過問，隻有一條……無論發生任何事，我要晏遲活著。

舅舅可否答應我？”

“你放心，舅舅答應你。

三年，舅舅親自教導，還你一把最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