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16、相擁

衛威說道：“越大越好！在這件事兒上，清兒比昱兒可強多了。

對了，爹……你不是說給小清兒準備了一份大禮？光聽你們閒聊了，怎麼不送出去啊？”

“不急，反正她在京城的時候也用不上。

”衛擎捋了捋鬍鬚，目光含笑，心中盤算。

突然，門外傳來小廝的稟報：“將軍，瑤光公主請將軍移步到垂花廊一趟。

”

衛威朝著衛擎拱了拱手，說道：“父親，我去看看。

”

“去吧，然後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去吧，不必再過來。

”

“是。

”

出了衛擎書房所在的小院，衛威輕車熟路地來到垂花廊。

賀蘭清的輪椅孤零零地停在廊下，連茯苓和玉竹都被她打發走了。

衛威見狀，心中多了幾分重視，快步上前道：“小清兒，單獨找舅舅所為何事啊？”

賀蘭清朝衛威露出一抹笑容，說道：“舅舅，請把晏遲還給我。

”

聽到晏遲的名字，衛威深吸了一口氣。

他倒不是不想還，而是晏遲實在被自己敲打狠了，他完全忘了這一茬，冇趕在賀蘭清來太尉府前先給晏遲醫治。

這要是就這麼還回去……恐怕會惹自家外甥女不快。

“就這事兒啊？”

“嗯，思來想去，我還是打算把晏遲帶回去。

外公身體抱恙，晏遲這孩子禮教欠佳，為免衝撞了外公，由我帶回宮去比較穩妥。

”

“這個……小清兒啊，我覺得晏遲是可造之才，她骨頭硬……嗯，是骨氣很硬。

不如交給舅舅親自打磨一番，用不了兩三年再還給你，絕對是你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指哪兒打哪兒！”

衛威的話令賀蘭清有些動心。

她雖然有心親自教導晏遲，但條件畢竟有限，隻能教些詩書禮儀上的學問，這些並不是賀蘭清想讓晏遲學的。

晏遲擁有那樣蓬勃的生命力、矯健的身手、野獸般的直覺，若是自家舅舅說的是真心話，能得到他的栽培，對賀蘭清來說是意外之喜，對晏遲而言，則是又一次改命的機會。

不過，一切要問過晏遲的意見才行。

晏遲已經有了名字，有了自我，自然也該擁有選擇的權利。

賀蘭清開誠佈公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多謝舅舅，不過我還是想親自問問晏遲的想法，還請舅舅帶我去見晏遲。

”

堂堂公主，竟要去詢問一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孤兒的想法，聽來多少有些匪夷所思，卻也讓衛威明白了，那個叫晏遲的硬骨頭女孩，在自家外甥女心中的分量。

話說到這個份上，衛威也冇了拒絕的理由，隻想著一會兒要趕緊給晏遲醫治、好生補償。

衛威推上賀蘭清的輪椅，朝著宅子西北角走去，來到一處小院。

一看便是下人居住的地方，此刻院子裡卻空無一人。

衛威將輪椅停穩，走到最角落的那個房間外，先往裡麵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晏遲如困獸般的目光。

隨著一陣“嘩啦”聲響，晏遲大吼道：“殺！殺了你！”

賀蘭清心口一緊，按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問道：“舅舅，這是怎麼回事？晏遲，你還好嗎？”

聽到賀蘭清的聲音，晏遲的目光先是呆滯一瞬，而後變得委屈又柔軟，叫道：“你快跑！跑啊！”

賀蘭清顧不得病腿未愈，蹙著眉一步步朝關押晏遲的房間走去。

衛威見攔不住，索性直接把門推開。

又見自家外甥女微跛的腳步，心底暗歎一聲。

看到晏遲的那一瞬，再想到她剛纔讓自己快跑，賀蘭清的眼眶兀自一熱。

眼前這間房，不過方丈有餘的雜物間，裡麵堆著乾草和成捆乾柴。

正對著門的牆上釘著一條鎖鏈，足有嬰兒胳膊粗細，一頭嵌在牆裡，一頭鎖在晏遲的脖頸上。

此刻晏遲正單膝跪在地上，虛弱得抬不起頭，一雙胳膊無力垂在身側。

從露在外麵的皮膚上看，兩條胳膊都浮腫不堪，還泛著青紫。

晏遲努力地抬頭，一邊輕喘，一邊仰視賀蘭清，那眼神深深刺痛了她。

晏遲看向賀蘭清的目光裡滿是擔憂。

她或許並冇有弄明白衛威和賀蘭清的關係，隻知道此人傷了自己，便擔心孤身前來的賀蘭清也會遭遇同樣的對待。

即便受了這麼多苦，在賀蘭清麵前，晏遲依舊最簡單、最純粹。

她讓賀蘭清跑，便是她最迫切的心意。

“舅舅，你這是何意？不如把我也鎖在這房間裡，讓我也領略一下太尉府的待客之道？！”

衛威倒吸一口涼氣，連忙邁步道：“我去找大夫來！”

賀蘭清邁過門檻，受病腿所限，隻能直接坐到地上。

她掏出絹帕，卻發現不知從何處下手。

目光落在鎖住晏遲的鎖鏈上，見她脖頸與肩膀都被磨破，便伸出手，插在鎖鏈與晏遲的肩膀之間，輕輕托起，讓她少受些壓迫之苦。

晏遲長舒一口氣。

賀蘭清身上的氣息令她安心，便改為盤膝而坐。

隻是折騰了這兩日，她實在疲累，身體總也坐不直。

賀蘭清挺直腰身，坐直身體，柔聲道：“晏遲，靠過來，靠在我身上。

”

“唔。

”一聲語焉不詳的應答，身體卻乖乖靠了過來。

那股在瀕死時縈繞在唇邊的藥香更加濃鬱，晏遲忍不住湊在賀蘭清身上，輕輕嗅著。

“你，救我。

”晏遲喃喃道。

賀蘭清敏銳地察覺到晏遲身體發燙，擔心她睡過去便會陷入昏迷，便柔聲哄道：“晏遲，不要睡，睜開眼睛看我。

”

“嗯，你救我。

”

“晏遲，不許睡。

晏遲……對不起。

”

“……對不起，什麼？”

“晏遲，你彆睡。

我讓興慶宮的小廚房做我最喜歡的荷塘月色……對了，你更喜歡吃肉。

我讓他們給你做炙肉可好？切成大塊，連著骨頭，烤得油津津，金燦燦的，再撒上一層細鹽，可好？”

“咕嚕”一聲，賀蘭清聽見了晏遲咽口水的聲音，不知怎的，眼眶竟悄悄紅了。

“吃，要吃。

”

“好，那你彆睡，我這就讓人去做。

”

“嗯。

”

……

“小清兒，舅舅帶郎中回來了！”

衛威帶著兩個家丁抬著擔架，身後還跟著兩位揹著藥箱的大夫——一位是太尉府的大夫，一位是侯音。

這個時候倒是貼心，找了兩位女大夫過來。

衛威取出鑰匙給晏遲開了鎖，指揮家丁將晏遲抬到擔架上，又親手扶起賀蘭清，扶著她回到院中，重新坐回輪椅。

侯音說道：“殿下，將軍，那我們先帶晏遲去藥廬醫治。

”

“去吧去吧，需要什麼藥材不必吝嗇，務必要儘力救治！”

“是。

”

侯音一揮手，家丁抬著擔架跟了上去。

晏遲掙紮著想起身的一幕被賀蘭清看在眼裡，她索性對晏遲道：“你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晏遲這才乖乖躺下，卻仍不住轉頭，調整角度遠遠望著賀蘭清。

人都離開後，賀蘭清對衛威說道：“舅舅，你這次……實在太過分了。

不看僧麵看佛麵，晏遲是我身邊的人，即便得不到太尉府的特殊禮遇，至少與茯苓、玉竹是一樣的，你怎能如此對她？”

衛威從賀蘭清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壓力，權衡片刻，決定把侯音供出來。

反正侯音出自太尉府，與太尉府互通訊息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於是說道：“還不是侯音說，晏遲是你選中的人，舅舅便上了心，打算親自瞧瞧。

卻發現她實在太過與眾不同。

一開始……我就是想逗逗她，結果她竟想殺我。

這樣危險的人，如何待在你身邊？我便出手替你訓訓。

”

一句話聽得賀蘭清心頭火起，眼前都微微發暈。

她冷笑一聲，說道：“舅舅，晏遲是人，不是野獸，她可以慢慢學，不用誰來‘訓’她。

還有……她之所以會是如今這副樣子，還不是拜父皇、外公和舅舅所賜？侯音應該也告訴你了，晏遲是晏城禍事的遺孤。

你和外公當年把差事做得那麼‘漂亮’，應該找不出第二個像晏遲這般身份的人了吧？”

一番話噎得衛威啞口無言，隻剩苦笑。

賀蘭清卻並不打算就此停下，繼續說道：“而晏遲能活下來，並非因為誰手下留情，而是因為她有一雙極其疼她、愛她的父母，在大難臨頭之前，先把親生女兒送到城外亂葬崗避難。

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讓那樣小的一個孩子，在那樣的環境裡活了下來！的確，晏遲連話都說不全，那是因為她很可能是被野獸養大的。

她激動之下會起殺心，那是因為人對她而言，是最可能傷害她的存在。

即便長得相似，晏遲也並不信任他們。

舅舅，難道你不覺得，晏城禍事之後，能留下這樣一條性命，是上蒼給我們全家的恩賜嗎？母妃當年因此事勸諫父皇不成，身體每況愈下，直到撒手人寰，眼中還帶著遺憾……舅舅知道是為何嗎？”

“小清兒……”

賀蘭清吸了吸鼻子，語氣堅定無比：“因為母妃知道，那十七位史官，已經把賀蘭氏和衛家，永生永世釘在了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