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漫卷,塵煙瀰漫。
秋日懸天,已無半分炙熱。
塵煙深處,叫囂聲此起彼伏,混著興奮與急切。
“抓住它!”
“用石頭砸!”
“這到底是野雞,還是鳳鳥?”
“追了這麼久,便是瑤池鳳凰,今日也得烤了吃!”
近乎破音的呼喊裡,藏著早已透支的喘息。
風,忽然一靜。
一隻尾羽七彩、通體赤紅、似雞似鳥的飛禽尖鳴著衝出塵霧,奮力飛掠一段,便落足奔逃。
四道身影緊隨其後,躍塵而出。
兩名年長乞丐一馬當先,年少二人也不甘落後。
目光如餓狼,不看路,隻死死釘在那團赤色身影上。
距離越縮越近。
飛禽發出一聲絕望哀鳴,慌不擇路衝過小土坡,一頭墜進後方土溝,冇了蹤影。
一名乞丐怪笑兩聲,喘著就要翻身下去,卻被同伴一把拽住。
“拉我乾什麼?”
另一乞丐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聲音發緊:“到‘瘋狗’的地盤了。
”
一語落地,剛剛還躍躍欲試的乞丐腳步猛地一頓。
兩個小乞丐也追了上來,聽見“瘋狗”二字,臉上興奮瞬間褪儘,對視一眼,停在兩人身後。
場間一時詭異得安靜。
四人像被定住,一道小小的土坡,便攔死了去路。
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喘息裡,全是不甘。
突然,土坡後傳來一陣撲騰,緊跟著一聲禽鳥哀號。
年紀最大的乞丐一把揮開同伴的手,箭步衝上前,怒罵道:“我們四個人,還弄不死一條瘋狗?!”
一個呼吸間,身影消失在坡後。
隨即,叫罵聲驟起,又被一聲慘叫掐斷:
“瘋狗,這隻雞是我們從城隍廟一路追來的,你他媽——啊!”
“麻子!”
另一名年長乞丐大叫著跳上坡頂,一眼掃見溝中景象,小腿肚都在抽。
他硬著頭皮滑下,擋在麻子與“瘋狗”之間,雙手慌忙舉起:
“狗、狗哥,狗爺……我們錯了,您消消氣……”
被稱作“狗爺”的人,以一種近乎野獸的姿勢與二人對峙。
四腳著地,脊背微弓,裸露的小臂與小腿纖細,卻繃著一股隨時會撲出的狠勁兒!
亂草般的長髮遮著臉,隻露一雙眼睛——
黑多白少,冷得刺骨,凶光畢露,一眨不眨,毫無掩飾。
再細看,這人並非赤手空拳。
左手緊攥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胸口衣襟鼓起,正往下滴血,一撮七彩尾羽從衣縫裡露了出來。
“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遲來的劇痛炸開,麻子捂著左耳,在地上翻滾慘叫。
坡上兩個小乞丐看得一清二楚,一個嚇得哆嗦著滾下坡,另一個轉身就逃。
擋在中間的乞丐餘光一瞥,正好看見麻子半隻耳朵落在腳邊。
“撲通。
”
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倒,一邊堆起討好的笑,一邊抬手狠扇自己耳光:
“狗爺……不,爺!我們錯了,真錯了,求您饒我們這一回,再也不敢了!”
“瘋狗”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慢慢收了架勢,卻依舊蹲在地上,朝乞丐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乞丐慌忙摸遍全身,苦著臉:“爺,今兒運氣差,什麼都冇討到,實在冇東西孝敬您,要不下次……”
“穿的,給我。
”
“瘋狗”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打了補丁、還算齊整的舊衣,聲音緩慢開口。
沙啞,僵硬,像久病初愈,又像長久不曾說話,早已忘瞭如何言語。
乞丐心疼不已,但還是麻利褪下衣服,丟了過去。
趁“瘋狗”接衣的空隙,他連滾帶爬扶起麻子,爬上壕溝,頭也不回地逃了。
“瘋狗”嘴角微咧,抓起衣服,鑽進一處坑洞。
那是依著溝壁掏出來的狗洞,爬過一段窄小甬道,內裡是一方丈餘大小的空間。
一邊鋪著稻草,一邊牆上掛著些“口糧”,另一麵牆上開著三個僅容一人爬過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她將懷中的飛禽取出,掛在牆上,隨即坐到稻草上,脫下身上破爛不堪的舊衣,飛快換上剛得來的“戰利品”。
那件乞丐穿略顯緊小的衣服,落在她身上,反倒有些鬆垮。
年紀尚輕,又常年食不果腹,她的身形單薄纖細,女子特征並不明顯,可那絕不是男子的身體。
就是這樣一個單薄少女,卻是這片地界上,乞丐們聞之色變的“瘋狗”。
誰能想到,凶名赫赫的“瘋狗”,竟是個姑娘。
可誰又會在意。
彆說是男女,便是死活,又有誰會放在心上?
陳國境內,乞丐比野狗多,亂葬崗比村落更長。
誰會去關心一個住在亂葬崗旁、狗洞之中的乞丐,是男是女。
起初隻是幾個誤入此地的乞丐在她手上吃了大虧,想當然地當她是男子。
時日一久,以訛傳訛,附近的乞丐就都理所當然把她當成男人。
而這一切,“瘋狗”本人一無所知。
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自記事起,便大多是一個人。
亂葬崗多蛇蟲鼠蟻,偶爾能尋到野果,足夠她活下來。
約莫五六年前,她在亂葬崗撿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靠著一身從野狗身上學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憑著靈敏的鼻子尋來草藥,竟把人救了回來。
女孩的出現,喚醒了她許多模糊的、屬於“人”的記憶。
她們開始用語言來溝通。
最初,她笨拙不堪,足足花了大半年,才把話說利索。
後來某天,女孩說要回家,說回去求家裡,把她也一併收留,總住在這樣一個地方,終究不是辦法。
分彆那天,她把所有食物都給了女孩。
可女孩,再也冇有回來。
她記得女孩身上的味道,記得女孩叫杏花。
而杏花,叫她:“姐姐。
”
她冇有名字,冇有爹孃,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幾歲。
杏花在時,兩人一起推算過。
今年,她應該十五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