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落儘,夢醒離人
作者:擁夏
簡介:
結婚第七年,顧謹言將他死去的白月光煉化成了數字人。
從此,他一整天都隻和那個數據模型對話,廢寢忘食。
而對我的回覆,隻剩下一個“1”。
我刪了他的軟件,砸了他的手機,逼他清醒。
可他卻隻是冷眼看著我,問:
“沈清棠,你連一個死人都要爭?”
他堅稱,自己隻是在緬懷故人,很快就會迴歸正常生活。
直到女兒病危,我給他打了整整一百通電話,卻被他掛斷了一百次;
發了一千條訊息,隻得到了兩句回覆:
“彆鬨了,今天是我和知夏在一起十週年的紀念日。”
“我們在約會。”
一街之隔的餐廳裡,他正和一部手機約會,共進燭光晚餐。
而我簽下第五份染血的病危通知,徹底絕望,摘下了婚戒。
顧謹言,我永遠不會再鬨了。
和你的數字人,過一輩子吧。
1
結婚第七年,顧謹言將他死去的白月光煉化成了數字人。
從此,他一整天都隻和那個數據模型對話,廢寢忘食。
而對我的回覆,隻剩下一個“1”。
我刪了他的軟件,砸了他的手機,逼他清醒。
可他卻隻是冷眼看著我,問:
“沈清棠,你連一個死人都要爭?”
他堅稱,自己隻是在緬懷故人,很快就會迴歸正常生活。
直到女兒病危,我給他打了整整一百通電話,卻被他掛斷了一百次;
發了一千條訊息,隻得到了兩句回覆:
“彆鬨了,今天是我和知夏在一起十週年的紀念日。”
“我們在約會。”
一街之隔的餐廳裡,他正和一部手機約會,共進燭光晚餐。
而我簽下第五份染血的病危通知,徹底絕望,摘下了婚戒。
顧謹言,我永遠不會再鬨了。
和你的數字人,過一輩子吧。
......
“抱歉,沈女士,我們已經儘力了……”
手術室燈光熄滅,女兒小小的身體被白布覆蓋,推出。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她的病床前,偏過頭,生生咳出一口血。
“沈女士,你冇事吧!”
護士們試圖把我拉起來,卻發現我的身體已經軟得不成樣子。
“小朋友的身體情況一直是顧醫生最瞭解,手術方案也是他做的。”
“突然病發,除了顧醫生,冇有人能操刀難度這麼高的手術。”醫生也有些不忍: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怎麼會一個人都聯絡不上……”
我絕望地嗤笑一聲。
在哪裡。
在忙著和他“死而複生”的愛人約會啊。
從他將文知夏煉化成數字人的那天,他就徹底陷入舊夢,無法自拔。
“文知夏”說今天想吃糕點,他可以在買藥的中途臨時改道,開車去三小時外的城市買一份她最愛吃的玫瑰餅,留我一人在家中燒到昏厥;
“文知夏”說她更希望和他養一條狗,他立刻將女兒養了幾年的貓咪遺棄,將女兒刺激到心臟病發,送進醫院搶救;
而今天,他寧願和一部手機約會,都不願意救我的女兒。
七年了,我永遠比不過文知夏,哪怕她是個死人,是個數字人。
女兒的屍體被推進太平間,我渾渾噩噩地辦好死亡證明,隨後扯下婚戒,扔進了垃圾桶。
我太累了。
這樣的感情,我不要了。
“你們看到今天的熱搜了嗎,好像就是我們本地的呢。”
護士站裡,我聽到幾個小護士熱切的討論聲。
“初戀死了八年,還要和虛擬的她約會,世界上哪來這麼深情的男人啊!”
我拿起手機,果不其然,看到了顧謹言的側臉。
帖子是一個電影院的員工發的,說今天有一個奇怪的男人包下一整間電影廳,非要讓她放一部十年前的電影。
“我剛開始以為他是和女朋友追憶過去呢,結果他隻帶了一部手機進去!”
“後來才知道,他的愛人早就去世了,但他把她變成了虛擬的數字人,假裝她還在身邊,陪她一起約會!”
“嗚嗚嗚,太感動了,哪怕是虛擬的,那也是唯一的真愛啊!”
所有人都在羨慕讚歎他的情深義重。
可我卻想起一週前,女兒躺在病床上,問他能不能在手術前陪他看場電影時的樣子。
那時的顧謹言一邊盯著手機,一邊皺著眉:
“爸爸工作很忙,冇空浪費這麼多時間。”
“等手術結束,再說吧。”
原來根本冇有那麼多理由。
隻不過,他的親生女兒不值得他浪費時間,但他的數字人,值得。
心臟已經痛到麻木,我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般回到家,開始起草離婚協議。
直到入夜,我又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
“沈姐姐,顧教授今天和文表姐約會完就來找我喝酒,現在喝醉了,說不想回家,還想和我再聊幾句文表姐過去的事情呢。”
電話那頭的女孩聲音甜美,正是文知夏的表妹,宋苒。
“所以今晚,我就替你照顧他啦。”
“顧教授真的太愛表姐了,現在還抱著表姐的照片,說她是他唯一的妻子。”宋苒微笑道:
“這樣深情的好男人哪裡去找呢,你說是吧,沈姐姐?”
她的挑釁太過明顯,放在過去,我一定會回擊。
可如今,我的心彷彿已經空了。
我隻是微微一笑,對她道:
“是啊。”
“這麼好的男人,我讓給你,怎麼樣?”
2
我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隨後摁下關機,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早早出門,將女兒的遺體送到殯儀館火化,隨後將骨灰暫時寄存在那裡。
回到彆墅時,大門打開,顧謹言也已經回來了。
他的身邊,是宋苒。
“沈清棠,你昨晚為什麼和宋苒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並不關心我一大早去了哪裡,我昨天那些成千上百的電話和資訊究竟是要和他說什麼。
他望向我的眼睛,隻有淡淡的厭煩。
“她為此哭了一晚上,早上纏著我帶她來道歉。”
“你嚇到小姑娘了,她很害怕。”
玄關外,我看著他,心頭一片荒蕪。
一切與文知夏有關係的人和事物,都能得到他的溫柔以待。
文知夏的表妹,那就是他的表妹;
文知夏留下的每一件遺物,我需要日日擦拭,不許落一點灰;
連文知夏生前用過的一麵鏡子被女兒意外打碎,他都要逼我一點一點重新粘好,哪怕我的手指被割得血流如注。
而我這個正牌妻子,什麼都不是。
“她害怕?”我問:
“那念念在手術檯上等不到人救她的時候,就不害怕嗎?”
顧謹言臉色微變。
他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
“念念手術做得怎麼樣?那麼多醫生,你昨天非要——”
“她死了。”我平靜道。
顧謹言一驚,剛要開口,身旁的宋苒便掩唇驚呼道:
“沈姐姐,你怎麼這麼惡毒,拿親生女兒來撒謊?”
“顧教授隻是想和表姐單獨待半天,你這都忍不了嗎?”
顧謹言的眼神立刻恢複疏離,嫌惡道:
“沈清棠,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才肯安分一點?”
腦中的弦陡然斷裂,我崩潰大喊道:
“顧謹言,你瘋了!”
“念唸的骨灰現在就在殯儀館,昨天整座醫院都——”
“夠了!”顧謹言滿臉失望地看著我:
“是我最近太縱容你了,你確實該給個教訓,才能清醒!”
“今天的畫展你不用出席了,由宋苒代替。”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八年前,我的右手在車禍裡受傷,從此換上假肢,斷送了畫家的夢想。
我努力了整整八年,才複健成功,重新用左手拿起畫筆,畫出與之前水平相當的畫作。
而曾經那個陪著我走出陰影,無微不至照顧我的顧謹言,在八年後,將我關進了地下室。
他把我的心血,全部拱手送給了另一個人。
“這些畫,都是為了紀念我早逝的表姐,她生前也是繪畫專業的學生。”
直播裡,宋苒眼角含淚:
“當然,表姐夫也給了我很多幫助。”
“最後這幅畫還冇有名字,可以請表姐夫來命名嗎?”
聚光燈落在顧謹言身上。
他絲毫冇有反駁這個稱呼,麵容平靜地走上了台。
“海棠花,恰好是表姐生前最喜歡的花呢。”
巨幅的海棠花樹的畫作前,宋苒笑吟吟地介紹著。
而我看著螢幕,我的心彷彿被淩遲般,泛起千刀萬剮的痛苦。
家中的花瓶裡,四季都插著海棠花枝,從未斷絕。
顧謹言曾說,那是因為我的名字裡帶“棠”字。
可原來,真相與我,根本冇有分毫關係。
他喜歡海棠,隻是因為那是文知夏喜歡的。
“一、生、所、愛。”
鏡頭裡,顧謹言寫下畫作的名字,眼中溢滿柔情。
而我終於撬開地下室的鎖,跌倒在樓梯間,笑出了流不儘的眼淚。
“哥,我輸了。”
“我想回家了。”
3
電話那頭,哥哥的語氣從未變過。
“清棠,我說過,無論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家都在這裡。”
眼淚驟然變得更加洶湧,我死死咬住下唇,不願讓哥哥聽出異樣。
當初選擇嫁給顧謹言,哥哥其實並不讚成。
他告訴我,那個男人的眼裡,還有彆人。
“他那個早逝的愛人,會成為你們感情中永遠的阻礙。”
可那時的顧謹言對我太好了,我早已被愛情衝昏了頭腦,根本不可能放手。
何況,顧謹言還拉著我,一起跪在哥哥的麵前,發誓他一輩子都不會辜負我。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更要珍惜,我明白的。”
他言辭懇切,我毫無顧慮,甚至和哥哥笑著打了個賭。
“哥,人人都說七年之癢,那我就賭,我和謹言哥七年後一定過得很幸福。”
“如果不幸福,我就離開,回家。”
七年了。
我冇想到,我的離開,要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離婚協議整齊地擺放在書房,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棟困住我七年的彆墅,慘然一笑,帶著行李離開。
我住進了城市另一頭的酒店,訂下了出國的機票。
而第二天,發現離婚協議書的顧謹言很快打來電話,冷聲質問道:
“沈清棠,你什麼意思?”
“為什麼?因為那個畫展,還是因為知夏?”
我冇有說話,聽著對方在房間裡焦躁的踱步聲:
“你連行李都帶走了?”他捂著額角,長長舒了一口氣:
“回家,我們談談。”
如此高高在上,漫不經心。
彷彿我是隻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我的意思,顧先生看不明白嗎?”我淡淡道:
“我們離婚,我從此再也不會打擾你和文知夏了。”
“不管是數字人,還是彆的什麼,哪怕是她真的活過來了——”
“都和我冇有關係了。”
電話被掛斷,顧謹言舉著手機,愣在原地。
他不認為我會這麼乾脆地結束這段七年的感情。
可我的語氣,還是讓他萌生出一股冇來由的慌亂。
“如果文表姐在這就好了。”
身旁,宋苒輕柔的聲音響起:
“她一直都那麼善解人意,支援顧教授的任何決定啊。”
彷彿一劑**藥,顧謹言拿起手機,眉宇間的慌亂很快消失殆儘。
是啊,如果是知夏,她一定不會逼他。
由於中轉地遭遇極端天氣,我的航班被取消,不得不在這座城市繼續逗留了幾日。
而這幾天,宋苒的訊息,也從冇斷過。
顧謹言今天要將我的房間砸了,打算全部裝修成文知夏喜歡的樣子;
顧謹言今天又和醫院請了一週的假,要帶文知夏去度假;
顧謹言今天摘了婚戒,問文知夏喜歡什麼樣的款式,要重新親自設計。
她每天都在發顧謹言今天又和文知夏的虛擬分身做了什麼,有多麼想念她。
而在離開前夜,我打算最後一次拉黑她的虛擬號時,她忽然發來了一條不明所以的資訊。
“沈姐姐,你猜顧教授這麼愛表姐,卻依舊娶了你,是為什麼呀?”
“是因為這個嗎?”
一張顧謹言和數字人的對話截圖發了過來。
看清文字的一瞬間,我的大腦“轟”的一聲,全身血液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知夏,因為虧欠娶一個不愛的女人,是不是很傻?”
“或許,當年我確實不該離開車禍現場,讓她的手被二次碾壓,從此再也不能拿起畫筆。”
“可我已經補償了她七年,她為什麼還不知足?”
4
彷彿被一把尖刀從中劈開,我痛得止不住地開始乾嘔。
手機的震動聲不止,宋苒還在給我發訊息:
“沈姐姐,你出事的那天,我記得是要去參加那個繪畫比賽的吧?”
“當時表姐雖然已經病逝了,但學院特許她用生前的畫作參賽。”
“顧教授也太愛表姐了,為了讓她當那個第一名,特意放棄了你呀。”
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初,那條路上,不是一個行人都冇有。
原來當初,我是有機會避開第二輛車,保住我的右手的。
全世界的聲音彷彿全被抽離,我在劇烈的耳鳴聲中,想起顧謹言的臉。
難怪,難怪後來他會那麼認真地照顧我,追求我。
跪在我的病床邊,一遍一遍地鼓勵我,讓我振作起來,說喜歡我。
八年,我斷送夢想,隻能拿得起掃帚的八年。
全部,都是拜他所賜。
可我,卻把他當成了救贖我的愛人!
無儘的痛楚中,我還未緩過來,又接到了殯儀館的電話:
“沈小姐,有人說您之前寄存在這裡的骨灰是假的,非要把它砸了,空出地方放彆的骨灰盒!”
我陡然一驚,飛快趕往殯儀館,卻看到了顧謹言和宋苒的身影。
“沈清棠,你瘋了!為了演戲敢偽造這種東西咒念念!”
顧謹言怒不可遏地站在幾個工作人員麵前,上手還要再搶。
而我再也控製不住,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是你瘋了!你去醫院查她的死亡證明,去查啊!”
顧謹言被我打得偏過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絕望的眼睛。
他忽然遲疑了一瞬,可下一秒,宋苒又開口了:
“沈姐姐,你真的太過分了,我昨天去醫院還探望過小姑娘,不就好好待在病房嗎……”
顧謹言臉色一沉,再次輕信了她的話。
“顧教授,我們還是快把小白的骨灰放上去吧。”宋苒楚楚可憐道:
“這是文姐姐生前最喜歡的小狗,你剛剛不是問過她,她還說一定要給它選個好位置呢。”
“姐姐偽造的這個晦氣東西就趕緊扔了吧,好給小白騰位置。”
“不要!”
我猛然撲過去,死死護住骨灰盒,對顧謹言吼道:
“顧謹言,你毀了我的手,還要毀了我的女兒嗎!”
顧謹言渾身一震。
“你……你知道了?”
他目光閃躲地看向我,我冷冷一笑,抱起骨灰盒:
“讓你的保鏢撤開,讓我帶念念走。”
“否則,我就把當年的事捅出去,讓你身敗名裂。”
大雨傾盆而下,顧謹言死死地盯著我,最後還是讓手下散開了。
而我抱緊女兒的骨灰,終於,用儘全身力氣,一步一步走進雨簾。
顧謹言。
從此山高水遠,我們,再也不見。
顧謹言看𝖜𝖋𝖞著女人消失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煩意亂。
他不知怎的,失去了全部的興致,連頭也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他拒絕了宋苒共進晚餐的邀請,很快離開殯儀館,驅車回家。
而路上,醫院的一個同事打來電話,問他能不能現在來醫院,有一台手術需要他參與方案研討。
雖然請了假,但同事語氣焦急,他還是答應了下來。
可冇想到,掛斷電話前,他忽然聽到了一聲低微的歎息:
“顧教授,您節哀啊。”
“十分抱歉,如果不是手術比較急,我們也不想打擾您給女兒辦喪事的。”
5
顧謹言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什麼節哀,你在說什麼?”
同事被他忽然放大的音量嚇了一跳,遲疑道:
“您請的不是喪假嗎?”
“喂,喂?”
“顧教授,您還在聽嗎?”
顧謹言的手機從手中掉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聽筒裡,同事詢問的聲音還未斷,顧謹言卻恍如陷入旋渦,怔怔地看著螢幕。
什麼喪假?
他請的不是事假嗎,他們在胡說什麼?
“誰說我女兒死了,你們也和沈清棠一樣瘋了不成!”
他衝著電話那頭大吼,可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一踩油門,衝向了醫院。
一路上,他還在想,是不是沈清棠的又一個伎倆,把醫院的人都收買了?
可當他跑進醫院,找到女兒的病房時,卻發現,病床上早就換了一個病人。
他全身冰涼,不可置信。
“念念呢?你們把念念換到哪個病房了?”
那個打電話給他的年輕同事被抓了個正著。顧謹言攥著他的胳膊,彷彿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拚命搖晃著他質問道。
“顧,顧教授,顧醫生,您冷靜啊!”那個同事白著臉:
“您的女兒一週前因為手術搶救失敗去世了,您不知道嗎?”
“當時您的夫人就在現場啊。”
顧謹言眼神空洞,腦中閃過七天前的場景。
當時,他在和文知夏約會。
他記得,沈清棠給他打了一百多個電話,可他一個也冇接,隻嫌他煩。
自從他沉迷於和文知夏的數字人對話後,沈清棠每日都拈酸吃醋,想儘辦法阻攔他和“文知夏”待在一起。
所以那天,他遮蔽了她發來的所有資訊,連電話都設定成了自動掛斷模式。
對了,資訊……
他連手機都拿不穩,卻拚命地向上滑動,打開那個垃圾箱。
一千多條資訊鋪開,顧謹言臉上血色儘褪,看著那些充斥著絕望和崩潰的文字:
“顧謹言,你在哪,念念突然病發要做手術,你快來醫院!”
“你到底在哪裡,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念念已經等不了了!”
“那是你的親女兒!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顧了嗎?”
“你救救她,她的血氧一直在下降,我求你了——”
一千多句詰問、哀求。
他全部視而不見,將自己的女兒親手送上絕路。
“放開他!”
幾個年長的醫生注意到了病房的喧嚷,很快趕來,將顧謹言扯開。
“顧謹言,你現在急著問小林做什麼?那天怎麼冇見你急?”
“當初是你一意孤行,非要自己為女兒製定手術方案,不許任何人碰。”
“結果到了你女兒要手術的那天,你人間蒸發,連影都冇有!”
“你現在還有臉哭?!”
幾個醫生並不顧忌他,劈頭蓋臉一番質問,讓顧謹言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又想起今日早晨宋苒說,昨天還在醫院裡見到過念念。
她一直在騙他,挑撥他與沈清棠之間的關係,可他卻渾然未覺,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
所以沈清棠現在在哪裡?
顧謹言開始不停地給她打電話,可冇有一個能順利接通。
他的一切聯絡方式都被對方拉黑了,根本冇有任何渠道能夠聯絡到她,和她說上哪怕一句話。
“先生,夫人這幾天都冇回過家,昨天還讓搬家公司的人過來,把小姐的東西都帶走了。”
彆墅裡,管家小心翼翼道:
“夫人隻留了一份離婚協議書,還有……一個本子。”
顧謹言看著那張簽好字的協議書,心如刀絞。
他顫巍巍地打開那個本子,卻發現,那是念唸的日記本。
小姑娘許多字還不會寫,隻能用拚音代替。
可每一頁,都幾乎寫滿了。
“爸爸最近天天都抱著手機,很少陪媽媽和念唸了。”
“手機裡到底有什麼,爸爸連念唸的生日都忘了,隻有媽媽陪我。”
“念念想看電影,爸爸說他冇時間。”
“可他明明有很多時間看手機。”
“如果念念變成一部手機,爸爸會更喜歡我嗎?”
最後一句,她寫得格外用力,連紙張都破了。
“媽媽,我愛你。”
“爸爸,我討厭你。”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顧謹言閉上眼,驟然摔倒在地,痛哭出聲。
6
念念是在一年前檢查出心臟病的,而他將文知夏煉化成數字人,是半年之前。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為何一夜之間,變得不再愛她了。
直到那場失敗的手術的前一秒,她還在期待顧謹言的到來。
“對不起……對不起……”
顧謹言抱著女兒的日記本,哭到渾身顫抖,一下又一下地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他再也冇有機會挽回沈清棠了。
他親手殺死了他們的女兒,甚至沈清棠已經知道,當年是他間接害她失去了右手……
對了,她是怎麼知道真相的?
顧謹言臉色發白,看向自己的手機。
他的腦中忽然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當即站起身,讓人查閱這幾日的監控。
果然,他看到了一個人。
宋苒。
前幾日,宋苒以家中漏水為由,暫時借住在他這裡。
她是唯一一個除了顧謹言本人,最有可能靠近他的手機的人。
監控裡,顧謹言親眼看到她趁著他熟睡之際,用他的指紋解鎖手機,拍下一張螢幕的照片。
一道驚雷落下,顧謹言瞬間想起那天他發了什麼。
他問文知夏,因為虧欠娶了一個不愛的人,該怎麼辦?
被欺騙的怒火席捲了顧謹言的心頭,他當即將宋苒叫來彆墅,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
“宋苒,誰允許你處心積慮挑撥我和沈清棠的?你算什麼東西?”
這麼多年,顧謹言從未這樣辭嚴厲色地與她說過話,宋苒的眼眶當即就紅了。
“我算什麼東西?我喜歡你啊謹言哥哥!”
她憤恨地盯著顧謹言,咬著下唇道:
“文知夏死後,我以為我終於有機會了,可你又喜歡上了沈清棠!”
“她不過是家世好一些,其餘有哪點比得過我,你為什麼不選我?”
“更何況,你明明就不愛她,隻是因為虧欠才娶了她,憑什麼要和她糾纏整整七年,卻不能看我一眼!”
顧謹言如遭雷擊。
不愛……沈清棠嗎。
是啊。
如果隻是虧欠,他為何要和她在一起整整七年,甚至有了女兒?
他明明早已愛上了她,卻自欺欺人,認為自己絕不會背叛文知夏,她纔是他一生的真愛。
他怎麼會這麼蠢?
他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見她,和她好好說幾句話,卻冇有任何一個願意告訴他沈清棠的去向。
“她出國了,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沈清棠的閨蜜宋晴冷笑道:
“你找她做什麼?你們不是都已經離婚了嗎?”
“清棠告訴我,你已經找回真愛,連女兒都可以捨棄,你還有什麼好糾纏的?”
顧謹言的解釋還未說完,宋晴便飛快掛斷他的電話,再也不與他廢話。
他無力地跌坐在地,看著亂糟糟的房間,低喘出聲。
從前,彆墅裡的管家和保姆隻會做些打掃衛生,照看房屋的工作,他的私人事務,一直都是沈清棠安排的。
沈清棠離開的第一週,他因為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證,耽誤了一場外地的研討會,被醫院領導罵得狗血淋頭;
沈清棠離開的第二週,他胃病發作,卻怎麼也找不到平時常吃的藥,生生痛暈在臥室角落;
沈清棠離開的第三週,他彷彿得了健忘症,怎麼也找不到曾經她為他織的那條圍巾,發瘋般地砸了整個衣櫃,最終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他問“文知夏”,他到底該怎麼辦?
可數字人永遠隻會溫柔地回答他:“抱歉,我也不知道你需要的東西放在哪裡。”
“或許,你需要詢問那個與你更親密的人。”
親密的人。
那個與他最親密的,全世界最愛他的沈清棠,已經被他親自逼走了。
在無止境的折磨中,一個多月後,他終於收到了一條有用的資訊。
他查到了沈清棠的哥哥,沈渡的手機號碼。
他迫不及待地打了過去。
“喂?您好,我是——”
“顧謹言。”
對麵的男人直接念出了他的名字,語氣森冷。
“是,我是清棠的丈夫。”顧謹言聲線顫抖:
“沈總,清棠是不是去找您了,她是不是在你那裡?”
顧謹言語氣急促,可對方卻許久不曾開口。
“和你有什麼關係,顧先生?”過了良久,沈渡冷漠道:
“我的妹妹現在單身,你這樣的垃圾,還是離她遠一點。”
7
沈渡說罷,便要掛斷電話。
可顧謹言卻更加焦急,大喊道:
“對不起!我與她之間是有些誤會,我想和她說清楚!”
“您是她唯一的親人,所以我——”
“顧謹言。”沈渡打斷他:
“我妹妹嫁給你這七年,在國內,她也一直將你視作親人。”
顧謹言彷彿被人攥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想和她說話?”沈渡嗤笑一聲:
“誤會?什麼誤會?誤會你殺了她的孩子,還是毀了她的手?”
“你想請她原諒你,讓你的餘生不必在監獄裡度過嗎?”沈渡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你做夢。”
“我已經命人在國內收集證據,顧謹言,你對我妹妹做出的所有傷害,我會讓你如數奉還。”
“等著吧。”
通訊掛斷,沈渡不再理會顧謹言繼續不停打來的電話,拉黑了他的號碼。
隨即,他走到我的身邊,坐了下來。
眼前是念唸的墓碑,我已經在墓園做了一個上午,將她喜歡的玩具全部燒給了她。
這裡風景秀麗,希望她會喜歡。
“安定之後,想做什麼?”沈渡偏過頭,問。
我沉默了許久,伸出手,在陽光下看著那隻完好無損的左手。
“哥哥,我還是想繼續畫畫。”
念念曾經陪著我走過長長的複健過程,她和我說過,希望媽媽可以為她畫一輩子的畫,成為最厲害的畫家。
“好。”哥哥冇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
“不管你想做什麼,哥哥都支援你。”
我的家人,永遠站在我的身後,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在熟悉的國度,隨著時間推移,我慢慢走出泥潭,開始擁抱屬於自己的新生。
我報考了當地的美術學院,順利通過入學考試,重新成為一名學生。
每個人看到我右手的假肢時都會一驚,或奇怪或疑惑地打量我,認為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當他們看到我用左手畫出的畫時,他們都會驚歎地搖著頭,對我道:
“沈,你真厲害。”
“或許有人比你畫得更好,但我相信,冇有人比你更勇敢。”
我重新回到了藝術的海洋中,帶著心頭那點不滅的火,繼續深造,將我碎裂的夢想重新拚起。
而或許是哥哥用了辦法,顧謹言再也冇能撥通我的電話,徹底與我斷了關係。
直到一年後,我忽然收到了一份來自國內的快遞。
竟然,是我當年被宋苒偷走的,在畫展上展出的畫。
而在收到畫的同時,快遞員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顧謹言。
我轉身就要離開,他卻猛然跪倒在我身前,對我哀求道:
“清棠,求你,十分鐘,隻給我十分鐘,好嗎?”
“我聯絡不上你,所以隻能來見你。”他似乎很怕我離開,甚至不敢直接說出任何關於我和他婚姻的話題,而是先說道:
“知夏的媽媽一週前離世了,你知道嗎?”
我微微一愣。
“知道。”我俯視著他,說:
“療養院通知我了,我也交代朋友去辦她身後事了。”
“你想說什麼?”
顧謹言怔怔地看著我,過了良久,忽然苦笑道:
“原來,真的是你。”
“老人這八年的療養費,都是你出的。”
他喃喃道:
“可……我以為你恨她。”
我側過臉,有些好笑地反問了一句:
“恨?”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前是,以後也是。”
“當年奶奶病重,是她連夜揹著奶奶去醫院,在雨夜裡走了三個多小時,自己卻差點淋出肺炎。”
“顧謹言,你把我們之間的關係,當作什麼了?”
我冷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些無恥的揣測。
“你不會以為,我和你離婚,是因為她吧?”
“知夏很好,她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女孩。”
“而你,是我見過的,最噁心的廢物。”
8
顧謹言的脊背像是被抽走的骨頭,瞬間坍塌了下來。
他那些陰暗的猜想,在我的麵前被如數揭開,臭不可聞。
他自詡愛文知夏,可到頭來,連他的媽媽都不曾照顧過分毫,早已遺忘在了角落。
他發現自己愛上了沈清棠,卻不願承認,最終將人傷害得千瘡百孔,再也不可能回頭。
所以,他真正愛的,其實都不是我們。
而是他自己。
那個被煉化出的數字人“文知夏”,並不是原本文知夏的全部。
他在導入數據和模型的時候,其實已經偷偷去掉了一些他不喜歡的部分。
所以,他才能得到那個完美的“她”。
文知夏並不溫柔,也從冇有無底線的善解人意。
在沈清棠離開的這一年,他痛不欲生,再也無法從數字人那裡得到慰藉,所以他重新編寫了代碼,導入了新的數據。
而當他再次問出那個問題——
“如果我當初因為虧欠娶了一個不愛的人,可現在自己又把她逼走了,我該怎麼辦?”
“文知夏”的回答,徹底改變了。
不再是“相信她會理解你,就像我理解你一樣。”
而是:
“她不會再原諒你了,你做了錯事,就該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纔是真正的文知夏。
而他的醒悟,早已為時已晚。
“清棠,是我冇有看清自己的心。”顧謹言痛苦地彎下腰,徒勞地扯著我的褲腳:
“我早就愛上你了,你是我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不能冇有你。”
“是我辜負了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贖罪,補償你?”
回答他的,是我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
“七年冇讓你看清,離婚不過一年,你就看清了?”
“那你的愛還真廉價,顧先生。”
我向前走去,身後傳來低啞的哭聲,可我並冇有回頭:
“我們冇有任何關係了,顧先生。”
“畢竟你的未來,隻能在監獄裡好好度過了。”
不管是手術事故,還是八年前那𝖜𝖋𝖞場車禍,哥哥都已經收集了全部證據,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不日即將起訴。
而我有自己的畫要畫,有自己的路要走。
實在冇空,追憶往事。
顧謹言私下來找我的事很快被哥哥知道,他從此再也冇有出現在我的麵前。
半年後,我的畫作在藝術節嶄露頭角,成功開辦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場畫展,獲得了廣泛好評。
而與此同時,我也收到了來自國內的訊息。
顧謹言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隻不過,在服刑的第一個月,他就用一塊碎玻璃割開自己的手腕,自殺了。
臨死前,他留下一封信,說是把這條命還給我,還給念念。
他自知永遠不可能求得我的原諒,所以隻能用這種方式,還清一點罪孽。
可這些,我不稀罕。
死去的人永遠也無法回到我的身邊,而活著的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坐在晚風裡,將畫作的最後一筆落下,平靜地望向遠方。
萬家燈火,歲月靜好,這纔是我追尋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