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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冇有儘頭 第五章 暗流

作者:英吹斯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07:14:29

暗流

鹿角港是崇城最老的碼頭。

二十年前這裡還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貨輪進進出出,汽笛從早響到晚,碼頭上永遠擠滿了卸貨的工人和拉客的貨車司機。後來新港建起來,這裡就荒了。年氏的倉儲區占了港區一大片地,一排排鐵皮倉庫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臥在江邊的巨獸。

出租車在港區外圍停下來。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看了看前麵黑漆漆的路,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裡開了。

玉晚詞付了錢下車,江風迎麵撲來,帶著鐵鏽和水藻的腥氣。

她沿著水泥路往裡走。路燈稀稀拉拉的,隔幾十米纔有一盞,還壞了不少。她的影子在坑坑窪窪的路麵上被拉得又細又長。

手機震了一下。

沈司瑤發了條訊息過來:“陸時衍已經報警了。你彆衝動,等我們過來。”

玉晚詞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裡。

她等不了。

倉庫區很大,她不知道年霽川被帶到了哪一間。她隻能一間一間地看——那些鐵皮倉庫大都鎖著門,透過門縫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走到

暗流

但玉晚詞注意到,年霽川的呼吸變了。

不是急促。是停滯。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

那個男人走到距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從玉晚詞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年霽川臉上。

“霽川。”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到幾乎慈祥,“這麼晚了,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

年霽川冇有說話。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用手插在褲兜裡的姿勢掩飾得很好。

男人轉向玉晚詞,微微頷首:“你是玉小姐吧?常聽霽川提起你。我是他父親。”

年廣良。

玉晚詞的血液有一瞬間凝固了。

這就是年廣良。那個在酒宴上笑著接受所有人祝賀、轉身把兒子從天台上推下去的年廣良。他本人比新聞照片裡看起來更瘦一些,眼角的皺紋很深,像是常年在笑的人纔會有的紋路。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狠戾,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一潭死水,冇有溫度,也看不到底。

“魏老三是你的人。”年霽川終於開口了。

“魏老三?”年廣良微微皺眉,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熟悉的名字,“啊,你說那個拆遷的。他早就不是我的人了。去年因為一些問題,已經跟他解約了。”

玉晚詞差點就信了。他的語氣太過自然,自然到她甚至在那一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一個好人。

但她看到了年霽川的表情。

那是一種極力剋製的、近乎生理性的厭惡。

“你不用演了。”年霽川的聲音繃得很緊,“你親自來,不是為了敘舊的。”

年廣良的笑容淡了一點點。

“你媽遷墳的事,我知道了。”他頓了頓,“你做得對。她跟了我二十年,是該有個像樣的歸宿。”

年霽川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不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年廣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和年霽川剛纔撿起來的那個很相似——邊角磨得發舊的牛皮紙信封,“你媽生前留了一些遺物在你姥姥家。那邊的人最近搬了家,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是關於你的。”

他把信封遞過來。

年霽川冇有接。

年廣良並不在意,把信封放在旁邊的集裝箱上,還用手壓了壓,確保它不會被風吹走。

“看看吧。看了你就明白了。”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魏老三的事你不用費心了。關於他的那份錄音——你存的那份——已經冇有意義了。”

年霽川的臉色變了。

“你在我手機裡裝了東西?”

年廣良冇有回頭。他的背影慢慢走進暗巷的陰影裡,聲音飄過來,帶著某種溫和的殘忍:

“我是你爸。瞭解自己的兒子,不需要裝東西。”

他的身影消失了。

江風又大了起來。

玉晚詞看看年霽川,又看看那個信封。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淡,幾乎要融進滿地斑駁的鐵鏽裡。

過了很久,他才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

他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照片,照片的背麵寫著幾行字——是他母親的筆跡,玉晚詞認得,因為他在天台給她看過他寫給母親的那塊墓碑的照片,上麵也是這個字體。

他就著倉庫漏出的燈光讀了一遍,臉上的血色一絲一絲地褪儘。

“寫的什麼?”玉晚詞輕聲問。

年霽川冇有回答。

他把照片翻過來。

正麵是一個男孩,大約四五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坐在一間破舊的出租屋裡,對著鏡頭靦腆地笑。男孩的眉眼很像年霽川,但更稚嫩,更瘦弱。

男孩的膝蓋上放著一張成績單。上麵寫著名字——

年望。

“你弟弟?”玉晚詞愣住了。

年霽川的手指慢慢攥緊了照片。

“他不是我弟弟。”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是我。”

玉晚詞瞪大了眼睛。

“什麼?”

“他是我。”年霽川重複了一遍,“五歲那年。那間出租屋——我媽死前念念不忘的地方。她一直說對不起我,說我小時候吃了太多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但我根本不記得。我一直以為我的童年很正常。我爸告訴我說,他和我媽從小把我養大,給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一直以為——”

他的聲音斷了。

他低頭看著照片裡那個瘦弱的男孩,看著他膝蓋上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

“原來她說的對不起,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玉晚詞,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接近茫然的東西。

“他說我不是年家的孩子。”

玉晚詞伸手想奪過照片,他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但最終冇有阻止她。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後的字跡潦草,好幾處被水漬洇開過,像是寫信的人邊寫邊哭。

上麵寫著:

“霽川我兒,媽媽對不起你。你五歲那年,我的病已經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房東趕我們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把你送到了你爸爸那裡。他答應我會好好對你。他真的把你照顧得很好。可是孩子,他對你好,是因為他以為你是他親生的。”

“可你不是。”

“你不是。”

“對不起。”

“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安。你把信給他看,讓他知道,你冇有威脅到他什麼。你從來就不是年家的人。你隻是一個被我寄養在富貴人家的窮孩子。”

“求他放你走。”

最後的落款隻有兩個字——“媽媽”。

字跡到這裡就結束了,冇有日期,冇有署名,像是寫到一半就被人打斷了。

玉晚詞看完,渾身都在發抖。

她終於明白了。

年廣良今晚真正遞給兒子的,不是一封遺書。是一把刀。一把捅進心臟最柔軟處的刀。

他以為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結果是被人從貧民窟拎進豪宅的替身。他以為他父親隻是冷血無情,結果那個人從頭到尾都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兒子。他以為自己有恨的資格,結果他連這個資格都是偷來的。

他把親生的恨了二十年,把不是親生的養了二十年。然後用這個秘密,在最致命的時候,砸下來。

“年霽川——”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什麼話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的。

年霽川從她手裡把照片拿回去,小心地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

然後他做了一件玉晚詞冇想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我爸為什麼不讓我查dna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也知道了為什麼他推我下樓的時候,一點猶豫都冇有。”

“原來我從來就冇有資格站在那棟樓裡。”

“我是什麼?”他的笑容在月光下像是要碎掉了,“一個寄養者。一個寄生蟲。一個不屬於那裡的人。”

“夠了!”玉晚詞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不是——”

他低下頭看她,眼神裡冇有任何憤怒或自憐,隻有一片被轟炸過後的廢墟。

“玉晚詞。”他的聲音很輕,“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車燈的光束掃過倉庫的牆壁,紅藍相間的光在夜色中旋轉。

陸時衍帶著警察趕到了。

玉晚詞看著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鬆開他的肩膀,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你是年霽川。”

她說。

“不管你是誰的孩子,你的名字冇有變。你吃過的苦冇有變。你站在天台上的時候,看見的那片天空也冇有變。”

“你變不了的那些東西,纔是你。”

她用力攥緊他的手指。

“跟我回去。”

警車在倉庫區外圍停下,幾道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來。有人在喊他們的名字。沈司瑤的聲音最響,帶著哭腔喊“晚晚”、“年霽川”。

年霽川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玉晚詞的掌心裡慢慢回了一點溫度。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做完筆錄從派出所出來,已經過了淩晨三點。

沈司瑤在門口抱著玉晚詞哭了很久,然後被陸時衍半拖半抱地帶回了車上。年霽川一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發呆。

玉晚詞走到他身邊。

“走吧。”

“去哪?”

“我跟輔導員請了假,宿舍今晚回不去了。”她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沈司瑤把她租的房子鑰匙給我了。在學府路,兩室一廳,有空房間。”

年霽川看了她很久。他在派出所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眼下的青灰色像是好幾天冇睡過覺。

“你不該跟我走。”

“這句話你今晚說了三遍了。”

“因為是真的。”

玉晚詞冇再跟他爭辯。她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像高一那年第一次在天台上把他從圍欄邊拽回來時一樣用力。

“走。”

她拽著他走下台階,走進崇城淩晨空曠的街道。

身後,派出所的燈光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而那個牛皮紙信封裡的秘密,正安靜地躺在年霽川胸前的口袋裡,像一枚被拔掉了保險的炸彈。

計時器已經開始跳動。

隻是此刻,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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