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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低語時 第18章 消失的記錄者

作者:修真圖啥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7:09:36

省檔案館地下三層的恒溫恒濕庫房,空氣裏有股陳年紙張和樟腦混合的味道。燈光是防紫外線的冷白光,照在一排排密集的鐵皮檔案櫃上,像停屍房的冰櫃。

陳墨站在編號“C-1982-07”的櫃子前,手裏拿著檔案員的授權單。趙鐵在旁邊搓著手臂——這裏常年18度,冷得瘮人。

“就這個,濱江市民俗文化研究會,全宗號37,目錄號4。”戴著老花鏡的女管理員推了推眼鏡,用鑰匙開啟櫃門,“1982年到2012年,全部活動記錄。你們要看哪一年的?”

“全部。”陳墨說。

女管理員愣了愣:“全部?三十年的檔案,好幾千卷呢!”

“我們時間緊,麻煩您了。”

管理員搖搖頭,轉身去推小推車。鐵皮櫃的抽屜被一個個拉開,牛皮紙封麵的檔案卷宗被搬出來,堆了滿滿一車。

陳墨和趙鐵把車推到閱覽區。長條桌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每一卷檔案的脊背上都貼著標簽:年份、卷號、內容摘要。

“先找‘祭祀’、‘儀軌’、‘活動記錄’相關的。”陳墨戴上手套,開始翻閱。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1982年的檔案很厚,大多是研究會成立初期的會議記錄、章程草案、會員名單。陳墨一頁頁翻過,看到了那張熟悉的五人合影,看到了周守仁蒼勁的簽名,看到了梁國華、林國棟、吳德海年輕時的筆跡。

但沒有祭祀記錄。一次也沒有。

“怪了。”趙鐵皺眉,“1982年丙午年,小月被殺,按說應該有記錄才對。”

“繼續翻。”

1994年的檔案。甲戌年。研究會那幾年很活躍,辦展覽,出刊物,搞調研。記錄詳實,甚至還有照片。但在“重要活動”一欄,10月份是空的——正好是小軍被害的農曆八月。

2006年的檔案。丙戌年。這一年研究會的活動突然減少,記錄也變得簡略。12月的記錄隻有一行字:“研究會內部工作會議,與會人員:梁、林、吳。內容:年度總結。”

年度總結。蘇曉雯失蹤那天。

“他們在偽造記錄。”陳墨合上卷宗,“真正的祭祀記錄,根本沒進檔案。”

“那在哪?”

陳墨沒回答,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他沿著編號一列列看過去,最後停在“特殊類目”區域。

這裏的櫃子更老,鎖也更舊。標簽上寫著:“絕密”、“未編目”、“待銷毀”。

“這些能看嗎?”陳墨問管理員。

“要館長簽字。”管理員搖頭,“而且這裏麵大多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廢稿、草稿、重複檔案,沒什麽價值。”

陳墨盯著那些櫃子。直覺告訴他,他要找的東西,就在裏麵。

“麻煩您,我想見見館長。”

館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學究,姓胡,頭發全白,說話慢條斯理。聽說陳墨要查“特殊類目”,他推了推眼鏡:

“陳警官,那些櫃子裏的東西,幾十年沒人動過了。而且按規定,沒有上級批文,不能隨便調閱。”

“胡館長,我們在查一起連環殺人案,涉及多條兒童人命。”陳墨把案卷摘要推到他麵前,“時間跨度三十年,可能和研究會有關。我們需要看那些檔案。”

胡館長看了幾眼案卷,臉色變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跟我來。”

他帶著陳墨和趙鐵回到地下庫房,用一串很舊的黃銅鑰匙,開啟了“特殊類目”區最裏麵的一個櫃子。

櫃門拉開,灰塵揚起。裏麵沒有整齊的卷宗,隻有一堆散亂的檔案、筆記本、甚至還有幾卷老式錄音帶。

“這是當年研究會解散時,清理出來的一些‘雜項’。”胡館長說,“本來要銷毀的,但當時負責的老王覺得可惜,就收在這裏了。一直沒人動過。”

陳墨蹲下身,開始翻看。

大多是些無用的東西:過期的通知、作廢的章程、會員的退會申請……但翻到最底層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六本筆記本。

不是檔案卷宗那種牛皮紙封麵,是私人用的硬殼筆記本,黑色,大小統一,厚度也差不多。每一本的封麵右下角,都用燙金印著一個字:

陳墨拿起第一本。翻開封麵,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丙午年祭祀全錄

下麵一行小字:

記錄者:影

影。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賬本裏提到的記錄者。

陳墨的心跳加速。他快速翻看。

筆記本裏是手寫的記錄,用鋼筆,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頁都詳細記錄著時間、地點、天氣、參與人員、祭祀流程、祭品狀況、現場反應……甚至還有手繪的祭壇佈局圖,標注著每一個物品的擺放位置。

在小月的那次記錄裏,最後一頁寫著:

祭品:梁小月,女,七歲,啞。

狀態:安靜,未掙紮。

反應:睜眼,直視執刀者。

結果:一刀斃命,血流三升。

天象:晴,無風。

記錄者評:圓滿。

圓滿。兩個字,冰冷得讓人作嘔。

陳墨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甲戌年,小軍。記錄同樣詳細,同樣冰冷。在“結果”一欄寫著:

祭品:李建軍,男,十一歲,心病。

狀態:恐懼,顫抖。

反應:閉眼,流淚。

結果:一刀偏左,補刀二次。

天象:陰,微雨。

記錄者評:尚可。

尚可。因為補了刀,不夠“完美”。

第三本,丙戌年,蘇曉雯。這一本的記錄有些不同:

祭品:蘇曉雯,女,十三歲,舞。

狀態:鎮靜,配合。

反應:自刺,未叫。

結果:刺偏未死,梁救之。

天象:雪。

記錄者評: 這一欄是空的。

沒有評價。因為祭祀失敗了,祭品沒死。

陳墨繼續翻。第四本,戊子年,劉小川。記錄方式和前三次一樣,冰冷,精確。最後一頁:

祭品:劉小川,男,九歲。

狀態:昏迷。

反應:無。

結果:溺斃,無外傷。

天象:雷雨。

記錄者評:合格。

第五本,庚寅年。這一本記錄了兩次祭祀:張小雨和王小虎。兩個孩子,同一年。

祭品一:張小雨,女,七歲。

狀態:哭鬧。

反應:掙紮,咬人。

結果:扼頸後溺斃。

天象:晴。

祭品二:王小虎,男,十歲。

狀態:警惕。

反應:逃跑,呼救。

結果:追逐,擊暈,溺斃。

天象:陰。

記錄者評:次品。處置不當,動靜過大。

次品。因為孩子掙紮了,呼救了,留下了太多痕跡。

第六本,壬辰年,孫小明。這一本的記錄最簡短:

祭品:孫小明,男,十一歲。

狀態:清醒,交談。

反應:合作,提條件。

結果:帶走,未殺。

天象:霧。

記錄者評:特例,待觀後效。

帶走,未殺。孫小明還活著?還是說……被用作別的用途?

陳墨合上第六本,感到一陣眩暈。六本筆記本,六次(實為七次)祭祀,七個(或八個)孩子。每個孩子的名字、年齡、狀態、死法,都被冷靜地記錄在案,像在記錄一次實驗,一次標本采集。

“這個‘影’……”趙鐵的聲音發顫,“他就在現場,看著孩子被殺,然後一五一十記下來。他是人嗎?”

“不是人,是工具。”陳墨拿起第一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在封底的內頁,他用隨身攜帶的紫外燈照了照。

沒有隱形字跡。但封皮的夾層裏,似乎有東西。

陳墨小心地拆開封皮的邊緣。裏麵藏著一張對折的紙。

展開。是一張鉛筆素描,畫得很潦草,但能看清: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側身站著,左手拿著筆記本,右手拿著筆。手腕上係著銀鈴鐺。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

而在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

吾即影,影即吾。

見吾者,不見吾。

丙午至壬辰,六祭已成。

天罡續,地煞起。

丁酉年,待新血。

丁酉年。2017年。明年。

陳墨的手在抖。他繼續看,在字的下麵,還有一個極小的、用針尖刻出的符號:

一個銀鈴鐺的圖案。但鈴鐺的右側,有一道細細的缺口。

缺口的形狀和位置……陳墨猛地想起打銀巷那枚“瑕疵”鈴鐺。老人說,那個鈴鐺因為“符刻偏了”被退貨。刻偏的位置,就是鈴鐺右側。

不是刻偏。是故意留下的標記。

“這個鈴鐺……”陳墨從證物袋裏拿出那枚銀鈴,對著燈光看。

鈴身右側,符咒紋路的末端,確實有一道極細微的、不自然的頓筆,讓紋路看起來像是“折”了一下。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雕刻失誤。

但如果是故意的……這就是記錄者的個人標記。每個鈴鐺上都有?

“胡館長,”陳墨轉身,“這些筆記本,我們能帶走嗎?”

“這……這不合規矩……”胡館長猶豫。

“這是命案證據。”陳墨舉起筆記本,“六條,不,七條人命。我們需要這些做筆跡鑒定,做指紋提取,做一切可能的分析。”

胡館長看著那些黑色筆記本,像看著一堆毒蛇。最終,他點頭:“我……我給你們開手續。但你們要寫收據,要盡快還回來。”

“謝謝。”

陳墨和趙鐵把六本筆記本小心地裝進證物箱。離開檔案館時,已是深夜。城市睡了,隻有路燈還醒著。

車上,陳墨翻開第一本筆記本,再次看那行字:

丁酉年,待新血。

2017年。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是2017年農曆新年。丁酉年正式開始。

“他要繼續。”陳墨低聲說,“六次不夠,還要第七次。不,是第八次。蘇曉雯那次失敗了,不算。他要補一次。”

“可週守仁死了,梁國華死了,林國棟死了,鄭懷遠被盯著,周浩在牢裏。”趙鐵說,“誰來做?誰來主持?”

“記錄者自己。”陳墨看著車窗外飛逝的夜色,“他看了六次,記了六次,學了六次。現在,老師都死了,該學生出師了。”

“你是說……‘影’要自己動手?”

“或者,他已經培養了新的執行者。”陳墨想起鄭懷遠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鄭懷遠太冷靜了,不像走投無路的人。他背後,可能還有人。或者說,他上麵,還有人。”

“誰?”

陳墨沒回答。他拿出手機,打給局裏值班的小林。

“小林,幫我查個人。省政協文史委主任鄭懷遠,他最近三個月,和哪些人有密切往來?特別是……有沒有接觸過什麽民俗學者、曆史教授,或者宗教界人士?”

“好的陳老師,我馬上查。”小林頓了頓,“對了,剛才醫院那邊來電話,說蘇曉雯又想起一些事,想見您。”

“什麽事?”

“她說,她想起那個記錄者的聲音了。很特別的聲音。”

“我馬上過去。”

醫院病房裏,蘇曉雯還沒睡。她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但眼睛沒在書上,而是看著窗外。

陳墨輕輕敲門,走進去。

“陳叔叔。”蘇曉雯轉過頭,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

“聽小林說,你想起什麽了?”

“嗯。”蘇曉雯點點頭,“那個記錄者……他說話了。雖然就一句,但我記得。”

“他說什麽?”

“他說……”蘇曉雯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時間到,記。’就三個字。聲音很……很平,沒有起伏,像機器在說話。而且,有很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或者……鼻子有問題。”

鼻音。陳墨記下。

“還有別的嗎?比如咳嗽,清嗓子,或者呼吸聲?”

蘇曉雯想了想,搖頭:“沒有。他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寫字的聲音很大,沙沙的,很用力,像要把紙劃破。”

用力。憤怒?還是緊張?

“他寫字是用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蘇曉雯肯定地說,“他拿筆的姿勢很標準,手腕很穩。但……他翻頁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左手手腕上,係著鈴鐺。”

左撇子?不,是右手寫字,但習慣用左手做輔助動作。

“鈴鐺響了嗎?”

“沒有。但紅繩……有點舊,顏色褪了。打結的地方,線頭有點散。”

線頭散了。戴了很久,經常用。

“曉雯,你很勇敢。”陳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這些細節很重要,謝謝你。”

蘇曉雯看著他,眼神清澈:“陳叔叔,你們能找到他嗎?”

“能。”陳墨點頭,“一定能。”

離開醫院,陳墨在車裏坐了很久。他拿出那六本筆記本,一本本翻開,看那些工整到刻板的字跡。

右手寫字。用力。有鼻音。線頭散了。

一個嚴謹、克製、有長期記錄習慣的人。年紀應該不小了——從1982年到2012年,跨度三十年。如果1982年他二十歲,現在也五十多了。如果三十歲,就六十多了。

男性。受過良好教育。可能從事文字、檔案、曆史研究相關工作。

而且,他就在濱江。一直在。

他看著周守仁死,看著梁國華死,看著林國棟死,看著研究會解散,看著周浩入獄,看著鄭懷遠被調查。

他什麽都沒做,隻是看著,記錄著。

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丁酉年,待新血。

他在等。等下一個祭品,下一次祭祀,下一個……圓滿。

手機震動。是小林。

“陳老師,查到了。鄭懷遠最近三個月,每週三下午都會去‘靜心齋’茶樓,固定的包廂。和他見麵的人……您可能想不到。”

“誰?”

“市地方誌辦公室的退休主任,沈墨言。七十五歲,一個人住,無子女。他是……鄭懷遠在文化局時的老領導,也是研究會的顧問之一。”

沈墨言。

墨。沈墨言。

陳墨想起筆記本扉頁上的簽名:記錄者:影

影。墨。

墨影。沈墨言。

“他有鼻音嗎?”陳墨突然問。

“啊?”小林愣了一下,“我……我沒注意。但檔案裏說,沈墨言有慢性鼻炎,常年鼻子不通氣,說話鼻音很重。”

鼻音重。慢性鼻炎。

“他寫字怎麽樣?”

“聽說字寫得很好,尤其是小楷,工整得像印刷體。地方誌辦公室很多老檔案都是他手抄的。”

工整。像印刷體。

“他戴手錶嗎?或者,手上戴什麽東西?”

“這個……我問問。”電話那頭傳來翻紙張的聲音,“有了。沈墨言的體檢報告,備注欄寫著:左手腕有長期佩戴飾物的壓痕,麵板顏色較淺,疑為紅繩類飾品。”

紅繩。銀鈴鐺。

“他在哪?”陳墨的聲音發緊。

“在家。老市委家屬院,3棟201。需要我派人……”

“不用。我和趙隊去。”陳墨結束通話電話,發動車子,“老趙,抓人。”

趙鐵還沒反應過來:“抓誰?”

“沈墨言。‘影’。”

車子衝進夜色。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飛快掠過,像一道道蒼白的鞭痕。

陳墨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發白。

三十年了。

那些孩子等了一萬多個日夜。

今晚,該有個了結了。

無論“影”是誰,無論他藏得多深。

都要把他挖出來。

在陽光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讓那些筆記本裏的冰冷記錄,變成法庭上燒死他的火。

讓那些再也不會長大的孩子,看見正義的模樣。

哪怕,那是遲到了三十年的正義。

【第十八章 完】

下一章預告:第十九章 《墨影現形》

老市委家屬院,3棟201室。

陳墨和趙鐵敲門,無人應答。門縫下有光,電視聲隱約。

破門而入。客廳整潔得異常,沙發上放著疊好的毛毯,茶幾上擺著紫砂壺,茶水還溫。

但書房的門鎖著。

撞開門。書房三麵牆都是書,一麵牆是檔案櫃。書桌上,攤開著一本嶄新的黑色筆記本。

扉頁上,剛寫的字墨跡未幹:

丁酉年祭祀預案

下麵,是詳細的計劃:時間、地點、祭品要求、流程設計……甚至還有備選方案。

而在書桌抽屜裏,趙鐵找到了一個木盒。

開啟。裏麵是五枚銀鈴鐺,用紅繩係著,分別刻著:甲戌、丙戌、戊子、庚寅、壬辰。

缺了丙午年那枚——在陳墨手裏。

也缺了丁酉年那枚——還沒做。

但旁邊,放著一張銀匠鋪的取貨單,日期是三天後。

取貨人:沈墨言。

貨物:銀鈴一枚,刻丁酉鎮水符。

沈墨言不在家。他去了哪?

陳墨開啟書桌上的電腦。沒有密碼,桌麵很幹淨,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丁酉·祭”。

點開。裏麵是一份詳細的祭品篩選報告。

報告最後一行,是一個女孩的照片和資料。

女孩十二歲,先天性失語,在特殊學校上學。

父親早逝,母親臥床。

最後一個親人,上個月剛去世。

報告末尾的評語,和三十年前一樣冰冷:

目標:孤,啞,淨。

評級:甲上。

建議:立冬前收網。

立冬。11月7日。

還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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