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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的濱江，冷得像一具敞開的胸腔。
陳墨蹲在河灘上，醫用橡膠手套在暮色中泛著屍蠟般的慘白。浮屍麵朝下趴在淤泥裏，背部拱起，像一座被河水雕琢了又拋棄的礁石。
“陳主任，打撈隊說泡了至少十天。”助手小林遞過現場記錄本，筆尖在寒風裏發抖。
陳墨沒接。他的視線釘在屍體的手上——那雙手以奇怪的弧度蜷曲著，指關節突出，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褐色的淤泥和水藻。但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絲不協調的顏色。
暗紅色。比血陳舊，比鐵鏽細膩。
“鑷子。3號證物袋。”他的聲音平穩，但小林聽出了那下麵壓著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鑷子尖探進指甲縫，鉗出那粒比芝麻還小的東西。陳墨將它舉到勘查燈下，暗紅色在強光中顯露出漆質的反光。
“紅漆。”他低聲說，更像是對自己。
十五年前的記憶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在這一刻重新崩裂。另一雙手，更小，更柔軟，指甲縫裏也有同樣的紅色。那隻孤零零的紅舞鞋，在證物台上擺了十五年，等著另一隻永遠找不到的伴侶。
“拍照。區域性特寫，比例尺。”陳墨將紅漆放入證物袋，密封，編號A-0129-01。臘月廿九，今年的第1號現場物證。
趙鐵踩著泥水走過來，刑偵支隊長的大衣下擺已經濕透。“老陳，能確定死因嗎？局裏催報告，媒體也聞到味了。”
“確定不了。”陳墨站起來，膝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三十五歲，法醫生涯的第十五年，身體已經開始用疼痛記錄時間。“屍體有溺死征象，但矽藻檢驗沒做，髒器沒看，連是不是生前入水都不能確定。你現在要報告，我隻能給你‘一具男性屍體，高度腐敗，發現於濱江下遊’。”
趙鐵被噎得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慢慢看。但最晚明天上午，我要初步結論。”
屍體裝進運屍袋時，天徹底黑了。濱江對岸的霓虹次第亮起，丙午馬年的氣氛已經提前在空氣裏發酵。陳墨抬頭，看見一隻夜鷺從江麵掠過，翅膀劃開鉛灰色的天空。
像一道來不及縫合的傷口。
回到法醫中心是晚上八點。陳墨沒去吃分局準備的年夜飯，直接進了更衣室。熱水淋在背上，溫度調到最高，麵板很快燙紅，但骨頭裏那股寒意怎麽也衝不走。
不是屍體的味道。是記憶的味道。
2007年1月23日，下午五點二十分。濱江市舞蹈學校後巷。一隻紅舞鞋落在牆根，鞋帶係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像小女孩匆忙間留下的最後一個笑容。
當時他還隻是實習生，跟著導師梁國華教授出現場。梁教授蹲在舞鞋前看了很久，然後用鑷子從牆皮的刮擦處，取下一丁點兒紅色碎屑。
“小陳，記住這個顏色。”梁教授說，聲音很輕，“有些物證會說話，但說的不是凶手是誰，而是‘我在這裏等了你多久’。”
十五年。這粒紅漆等了十五年。
陳墨關掉水龍頭，鏡子被水汽矇住。他用手抹開一片清晰，看見自己眼裏的血絲，和眼袋下方深重的陰影。
手機響了，是趙鐵。
“老陳，身份查到了。張懷明，四十五歲，濱江民俗文化研究會的資料員。單身，住老城區，鄰居反映他最近‘神神叨叨的’，老說些馬年祭祀之類的話。”
“馬年祭祀？”
“對，就快到的這個丙午馬年。研究會那邊說他這段時間在檔案館查舊地方誌，專門找馬年相關的民俗記載。”趙鐵頓了頓，“還有，你讓我查的紅漆……技術隊那邊說，和蘇曉雯案存檔樣本的初步比對，相似度很高。”
陳墨握緊手機。“多高？”
“紅外光譜特征基本一致。但具體要等成分分析，最快明天下午。”
掛了電話，陳墨走到窗前。法醫中心在城東，能看見半個濱江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桌年夜飯，都有一段不被外人知曉的故事。
而有些故事，永遠停在了黑暗裏。
他回到辦公室，從保險櫃取出那個標記著“2007-0123”的舊證物袋。十五年過去，塑料袋已經發脆，裏麵的紅漆碎屑看起來更暗了些，但那種獨特的暗紅色，和今天從張懷明指甲裏取出的，幾乎一模一樣。
陳墨將兩個證物袋並排放在閱讀燈下。
一樣的顏色。一樣的質地。一樣的，等待了十五年的沉默。
窗外，零點的鍾聲響起，鞭炮和煙花瞬間炸開，丙午馬年正式到來。絢爛的光映在窗戶上，也映在那兩粒紅漆上，讓它們看起來像兩滴凝固了太久、終於等來回聲的血。
陳墨關掉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輪回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不能再讓任何一隻舞鞋，孤單地等在證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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