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門在澤爾克斯離開後,彷彿將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斯內普依舊僵立在原地,爐火劈啪的輕響在過分寂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如同他胸腔裡那顆不受控製、擂鼓般撞擊著肋骨的心臟。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人帶來的氣息——不是魔藥材料的苦澀,也不是地窖慣有的陰冷潮濕,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雪後鬆林又夾雜著一絲雨後草地的芳香的奇特味道。
這味道霸道地侵占了他的空間,也擾亂了他一貫冰冷有序的思緒。
「因為我發現,比起被你誤解和憎恨,我似乎更不喜歡看到你一個人獨自焦慮和……害怕。」
那句話,如同最刁鑽的魔咒,反複在他腦海裡回蕩,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刺入他層層包裹的、從未允許任何人觸碰的核心。
害怕?
他當然害怕。
他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無法完成鄧布利多的任務,害怕保護不了那個有著莉莉眼睛的男孩,害怕黑魔王毀滅一切,害怕自己過去的罪孽終將吞噬一切……
他活在永恒的恐懼之中,早已習以為常,並將之轉化為刻薄的動力和陰鬱的保護色。
可是……被人如此直白地、甚至帶著一絲憐惜地點破,這卻是第一次。
沒有嘲諷,沒有輕視,隻有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瞭解和包容。
斯內普猛地轉身,近乎粗暴地抓起桌上那壺已經微涼的味道刺鼻的藥茶,將剩下的液體一股腦倒進洗手池,彷彿這樣就能將剛才那段對話連同那杯被澤爾克斯評價「提神醒腦」的茶一起衝走。
但有些東西,是衝不走的。
接下來的幾天,霍格沃茨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奇洛的屍體被處理了,魔法石事件被低調處理,而學生們沉浸在期末考試的緊張和即將放假的喜悅中。
然而對斯內普而言,某種「不平靜」卻在他內心持續發酵。
無論是在魔藥課上嗬斥一個將豪豬刺過早加入坩堝的赫奇帕奇學生時,還是在走廊裡如同蝙蝠般滑行、扣掉格蘭芬多那對雙胞胎兄弟的分數時,甚至隻是在深夜獨自熬製那些複雜而危險的魔藥時……
澤爾克斯那張帶著可惡笑意的臉,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時而戲謔時而認真的藍眼睛,總會不合時宜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會想起那人輕鬆化解他毒液的模樣,想起他談論起黑暗知識時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他麵對鄧布利多時那混不吝的調侃態度,想起他精準點破自己內心恐懼時的冷靜,甚至……
想起他喝下那杯味道糟糕的藥茶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下次試試加點糖或蜂蜜?或許能讓你看起來沒那麼苦大仇深。」
見鬼的糖和蜂蜜!
斯內普狠狠地用研杵碾壓著瞌睡豆,彷彿它們就是某個白發藍眼的麻煩精。
他開始不受控製地分析、揣測。
澤爾克斯·康瑞,他到底是誰?
真的隻是一個德姆斯特朗畢業的天才?
一個擁有預言能力的幸運兒?
他那些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許多資深巫師的知識和手段,他對自己那種莫名其妙、持之以恒的接近和……容忍。
斯內普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經曆了莉莉的死亡、黑魔王的背叛以及之後灰暗絕望的人生之後。
所有的接近都必然帶有目的。
那麼,澤爾克斯的目的是什麼?
他之前勉強接受的「報恩」藉口,在對方那句「並非因為過去的影子」之後,徹底站不住腳。
如果不是因為過去,那又是因為什麼?
他西弗勒斯·斯內普,一個性格陰沉、刻薄、油膩、活在雙重間諜陰影裡、除了魔藥彆無所長的前食死徒,有什麼值得這樣一個人物另眼相看、甚至屢次示好?
難道……是鄧布利多的另一重安排?
派來監視他的?
不,不像。
澤爾克斯的行事風格與鄧布利多那套完全不符。
或者……是針對他本人的某種更漫長、更惡毒的報複或計劃?
可那雙眼睛裡偶爾流露出的……關切,又不似作偽。
又或者……是某種他不敢深想、覺得荒謬絕倫的可能性……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斯內普用近乎自虐的力度強行掐滅。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這樣一個人,早已與任何溫暖、光明、美好的事物絕緣。
愛情?
那更是遙不可及、可笑至極的奢侈品。
他唯一能擁有的,隻有責任、贖罪和永無止境的黑暗。
任何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是軟弱的表現,都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他一定是另有圖謀。
一定是自己忽略了什麼關鍵資訊。
必須更加警惕,必須把他推得更遠。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次不可避免的碰麵中,比如教職工會議、走廊偶遇,斯內普表現得比以往更加尖刻、更加冷漠。
他用淬毒的語言武裝自己,用更加陰沉的表情隔絕任何可能的交流。
當澤爾克斯像往常一樣試圖用輕鬆的話題靠近時,斯內普會立刻用最冰冷的諷刺回擊。
「如果你的社交饑渴症已經嚴重到需要不停騷擾你的同事才能緩解,康瑞,我建議你去醫療翼找龐弗雷夫人開點鎮定劑,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我寶貴的時間。」
他甚至故意在澤爾克斯路過時,對幾個斯萊特林學生大聲訓話,內容夾槍帶棒地影射「某些教授依靠不清不楚的背景和嘩眾取寵的手段混跡霍格沃茨」。
然而,澤爾克斯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麵對他的冷言冷語,澤爾克斯隻是挑了挑眉,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甚至……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又來了」的無奈笑意,卻並沒有如斯內預想的那樣被激怒或退縮。
他有時會聳聳肩,從善如流地走開,有時則會用一種更加氣人的、彷彿看小孩子鬨彆扭般的寬容語氣回敬一句:「看來今天的蝙蝠精汁沒能成功改善某人的脾氣,真遺憾。」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斯內普更加憋悶和煩躁。
他發現自己越是試圖推開對方,就越是會不由自主地去關注對方。
目光總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金發的身影,耳朵總會捕捉到任何關於「康瑞教授」的議論。
他甚至發現自己熬製魔藥時,會鬼使神差地想起澤爾克斯處理毒牙蕨根莖時那精妙高效的手法,並試圖模仿,結果卻因為分心而差點炸了一鍋珍貴的月長石粉溶液。
這種失控感讓他驚恐。
不能再這樣下去。
又一個深夜,地窖辦公室隻有他一人。
斯內普站在那鍋早已冷卻的、失敗的月長石溶液前,看著坩堝壁上凝固的、醜陋的殘渣。
如同他內心那些剛剛萌芽就被他親手毒害的情感。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地窖冰冷而熟悉的空氣,試圖將肺腑裡那絲不屬於這裡的、雪鬆與雨後空氣的氣息徹底驅散。
他背景複雜,目的不明,他的接近充滿算計。
他在心裡對自己重複,如同念誦一道冷酷的咒語。
他年輕,強大,擁有無限可能。
而我,是陰暗地窖裡的囚徒,背負著無法洗刷的罪孽和永久的傷疤。
我們從來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任何短暫的關注,任何虛妄的念頭,都是可悲的錯覺,是毒藥,是通往更深刻絕望的陷阱。
莉莉的死還不夠嗎?
還不夠讓你認清自己根本不配擁有任何美好嗎?
收起你那點可憐的、不合時宜的悸動。
那是對亡者的背叛,是對責任的褻瀆,更是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複之地的愚蠢!
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在心裡鞭撻自己,將那些悄然滋生的、柔軟的情感視為需要徹底清除的膿瘡和汙穢。
他回憶著莉莉死去的模樣,回憶著黑魔王冷酷的聲音,回憶著自己作為雙麵間諜如履薄冰的每一天……用這些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枷鎖,強行澆滅心底那一點點不該存在的星火。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眸子裡所有的迷茫、掙紮和細微的波動都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死寂,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彷彿剛才內心那場激烈的戰爭從未發生過。
他揮動魔杖,麵無表情地清理了失敗的魔藥殘渣,動作精準、冷靜,沒有絲毫猶豫或拖泥帶水。
心湖的漣漪被強行鎮壓,鐵壁重新築起,甚至比以往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是的。
這樣就好。
他不需要這些無用的牽絆,不需要這些令人軟弱的情感。
他的人生早已註定,是一條布滿荊棘、通往黑暗終點的單行道。
任何試圖靠近的溫暖,最終隻會被他身上的尖刺灼傷,或者……將他拖入更萬劫不複的深淵。
澤爾克斯如何,與他無關。
他的目的是什麼,最終總會顯露。
而自己唯一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心,完成使命,直到……最終的結局降臨。
地窖的陰影重新將他完全吞噬,那雙黑眼睛裡,所有短暫的迷茫和波動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更深、更沉的死寂與堅冰。
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個帶著雪鬆與雨後氣息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