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韋斯萊在一週後出院了。
校醫院的白色床單和消毒水味已經浸入他的夢境,龐弗雷夫人嚴肅的麵孔和每日三次的神經修複魔藥成為他這七天來唯一的記憶。
但比這些更深刻的,是赫敏·格蘭傑每天放學後守在床邊的身影。
帶著書本、筆記,還有那種混雜著擔憂、憤怒和某種更深情感的複雜眼神。
「他昏迷時一直在唸叨你的名字。」龐弗雷夫人某天傍晚對赫敏說,聲音裡有一絲罕見的溫和,「『赫敏……對不起……赫敏……』迴圈了一整夜。」
赫敏當時沒有回應,隻是手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高階魔藥製作》,指節發白。
但。
羅恩已經睡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赫敏還在公共休息室熬夜,壁爐的火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哈利展開活點地圖,例行檢查。
然後他看到了。
德拉科·馬爾福的名字,停在二樓女生盥洗室。
單獨一人。
已經停留了超過二十分鐘。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男生不會去女生盥洗室,除非有特殊原因。
而那個盥洗室,哈利記得,是桃金孃的地盤,那個哭泣的、喜歡自憐的幽靈。
某種直覺,混合著長久以來的懷疑和憤怒,驅使哈利抓起隱形衣,悄無聲息地溜出宿舍。
城堡在夜晚的寂靜中沉睡。
走廊裡的火炬投下搖曳的光影,盔甲在陰影中沉默站立,畫像們大多在畫框裡打盹。
哈利裹著隱形衣,腳步輕得像貓,朝著二樓盥洗室移動。
還沒走到門口,他就聽到了聲音。
不是說話聲,而是哭泣聲。
壓抑的、破碎的、屬於男性的哭泣聲。
還有桃金娘那尖細的、帶著誇張同情的回應。
「……我做不到……我試了……每次都覺得快要成功了,然後……然後就又失敗了……」
那是馬爾福的聲音。
哈利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語氣,褪去了所有傲慢和偽裝,隻剩下純粹的、**的恐懼和絕望。
「哦,可憐的男孩,」桃金孃的聲音在水管裡回響,「你壓力太大了。也許你應該告訴彆人?那個總是來看你的教授?或者……那個白頭發的教授?他們好像很關心你。」
「不能告訴任何人!」馬爾福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不想他們知道我如此脆弱……我…我不想辜負他們的期望……」
哈利屏住呼吸,貼在盥洗室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盥洗室裡一片狼藉。
幾個馬桶被咒語擊碎,瓷磚地麵上滿是積水,空氣裡彌漫著潮濕和某種魔藥殘渣的刺鼻氣味。
德拉科靠在一個完好的洗手池邊,校袍淩亂,臉色蒼白得像幽靈,金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
他手裡緊緊攥著魔杖,但手指在劇烈顫抖。
「我修不好它……無論試多少次……我看了所有能找的書,問了所有能問的人……但它就是不穩定……」馬爾福的聲音又低下去,變成了痛苦的喃喃自語,「如果那個人等不及了……如果他派彆人來……或者更糟,親自來……我不敢告訴哥……我怕他也對我失望……」
桃金娘從某個馬桶裡飄出來,半透明的身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珍珠白的光澤。
「也許你不需要修好它?」她建議,聲音裡有一種天真的殘忍,「也許你可以直接放棄?逃跑?我可以告訴你城堡裡所有的秘密通道,有一些連費爾奇都不知道——」
「我不能逃跑!」馬爾福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我是馬爾福!馬爾福家族從不逃跑!而且……我媽媽還在…隻要我……」
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說完了,而是因為他聽到了什麼,也許是哈利過於急促的呼吸,也許是隱形衣下不小心踩到積水的聲音。
馬爾福的眼睛瞬間鎖定門口,那眼神裡的脆弱和恐懼在百分之一秒內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被侵犯的暴怒和殺意。
「誰在那裡?!」他嘶聲道,魔杖已經舉起。
哈利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他掀開隱形衣,走進盥洗室。
積水在他腳下濺開。
馬爾福的表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扭曲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和被徹底背叛的瘋狂神情。
「波特。」他吐出這個名字,像吐出一口毒液,「你就這麼喜歡偷聽彆人的秘密嗎?上次在火車上的事情,你還沒長記性嗎?」
哈利握緊了魔杖。
「如果你沒什麼可隱藏的,馬爾福,就不怕被人聽到。你隻能怪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空氣凝固了。
盥洗室裡隻有水管滴水的聲音,和桃金娘興奮的吸氣聲。
「哦!要打架了!」
馬爾福的嘴唇扭曲成一個冰冷的微笑。
那不是平時那種傲慢的假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危險的東西。
「見不得人的事情?」他輕聲重複,魔杖尖開始泛起危險的紅光,「你以為你知道什麼,波特?你以為你看到了一點點,就理解了全部?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見不得人』。」
他先發製人。
咒語不是射向哈利,而是射向他身後的窗戶。
「粉身碎骨!」
玻璃窗轟然炸裂,成千上萬的碎片在咒語的作用下像暴雨般射向哈利。
這不是霍格沃茨課堂上教的決鬥技巧,這是實戰,肮臟、高效、旨在致命或至少致殘的實戰。
哈利勉強撐起鐵甲咒,玻璃碎片在離他身體幾英寸的地方被彈開,但衝擊力還是讓他踉蹌後退。
他沒有猶豫,立刻反擊——
「倒掛金鐘!」
馬爾福甚至沒有躲。
他隻是揮動魔杖,一個簡潔的防禦手勢,咒語就被彈開了,擊中了牆邊的垃圾桶。
鐵皮垃圾桶像被無形的手捏扁,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哈利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馬爾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
這種咒語的精準度和反應速度,已經遠遠超過普通六年級學生的水平。
「驚訝嗎,波特?」馬爾福的聲音冰冷,「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傲慢的男孩?」
他再次揮動魔杖。
這次是三個連續咒語,快得幾乎看不見動作。
一個切割咒瞄準哈利的手臂,一個昏迷咒緊隨其後,最後一個鎖腿咒封住退路。
哈利狼狽地翻滾躲避。
切割咒擦過他的肩膀,校袍被撕裂,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昏迷咒擊中了身後的馬桶,陶瓷炸裂的巨響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
鎖腿咒被他用障礙咒勉強擋開,但反衝力讓他腳下一滑——
積水。
地麵上的積水因為剛才的咒語而變得更深,混合著碎玻璃和陶瓷渣。
哈利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倒。
他試圖穩住身體,但已經來不及了。
馬爾福的魔杖對準了他。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可怕的決心。
彷彿站在這裡的不是德拉科,而是某個被逼到絕境、決定拖整個世界一起墜落的幽靈。
「波特,」馬爾福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空氣,「隻怪你一次又一次地逼我。隻怪你……不肯放過我。」
他深吸一口氣,魔杖尖開始泛起那種不祥的、暗紅色的光芒。
哈利知道那個咒語。
他在書上見過描述,在噩夢裡聽過回響。
三大不可饒恕咒之一,專門製造極致痛苦的咒語——
「cruci——」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
哈利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
羅恩在蜂蜜酒毒發時的抽搐,小天狼星在帷幔後的墜落,塞德裡克冰冷的屍體,還有母親在綠光前的尖叫。
恐懼像冰水灌滿他的血管,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原始的、動物性的求生欲。
他的嘴唇自動張開,吐出一個詞。
不是他學過的任何防禦咒,不是鐵甲咒,不是障礙咒,而是某個深夜裡,在混血王子的課本邊緣看到的一個詞。
一個標注著「對敵人」的詞,一個沒有詳細解釋但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詞。
「sectusepra!」
魔杖尖噴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種更實質的東西——無形的、鋒利的、撕裂空氣的刀刃。
馬爾福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顯然沒聽過這個咒語,沒有對應的防禦方式。
他本能地撐起鐵甲咒,但太遲了。
這個咒語似乎能穿透常規的防護。
第一道傷口出現在他的臉頰上,從左耳延伸到下巴,深可見骨。
血液不是流出來,而是噴湧出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刺目的鮮紅弧線。
然後是胸口——校袍被無形利刃撕裂,下麵的麵板和肌肉像被隱形的屠夫亂刀砍過,瞬間布滿交錯的血痕。
肩膀、手臂、大腿……傷口接連綻開,血液像失控的噴泉,從他身體的各個部位湧出。
馬爾福踉蹌地向後退去,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看著自己噴血的身體。
他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了一個破碎的氣音。
魔杖從他瞬間無力的右手滑落,「啪」地掉進積水裡。
然後他摔倒了。
不是緩慢倒下,而是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撐,整個人向後仰倒,砸進及踝深的積水中。
巨大的水花濺起,混合著血液,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詭異的紅色噴泉。
他躺在那裡,身體因為劇痛而輕微抽搐,但已經沒有力氣起身或尖叫。
血液從他身上數十道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出,與積水混合,迅速染紅了周圍的地麵。
水變成了淡紅色,然後深紅色,然後像稀釋的血池。
哈利僵在原地。
魔杖從他手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盯著馬爾福。
那個剛才還在威脅要對他使用鑽心咒的人,現在躺在自己的血泊裡,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不……」哈利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而顫抖,「不……我不是……」
他不是想這樣。
他隻是想防禦,想阻止那個鑽心咒,想……
「殺人了!」桃金孃的尖叫聲撕裂了寂靜,「殺人了!在盥洗室!又一個學生死在盥洗室了!」
「閉嘴!」哈利吼道,但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踉蹌著向前,踩進血水裡,冰冷粘稠的觸感讓他想吐。
他跪在馬爾福身邊,手指顫抖著去探他的呼吸——還有,微弱,但還有。
「撐住……」哈利慌亂地摸索著自己的魔杖,「撐住,我找人幫忙,我——」
他不知道怎麼止血。
神鋒無影——這個咒語在混血王子的課本上隻有名字和「對敵人」的標注。
他沒有學習反咒,不知道該怎麼辦。
盥洗室的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撞開了。
兩個身影衝進來。
斯內普和澤爾克斯。
他們的表情在看清室內景象的瞬間凝固了。
積水、血水、碎玻璃、碎陶瓷、倒地的馬爾福、跪在他身邊渾身顫抖的哈利。
這畫麵像某種地獄景象的複現。
「德拉科!」澤爾克斯的聲音裡有一種哈利從未聽過的情緒。
他幾乎是撲到馬爾福身邊,手指迅速檢查傷口,冰藍色的眼睛在看到那些深可見骨的切割痕跡時驟然收縮。
馬爾福的眼睛微微轉動,看到了澤爾克斯。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的氣音:
「哥……」
然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斯內普的動作更快。
他已經蹲在另一邊,魔杖尖在馬爾福身上快速移動,嘴唇無聲地念誦著一係列複雜的治療咒語。
哈利看到那些噴湧的血液開始減緩,傷口邊緣泛起白色的癒合光芒,但傷口太深太多了,癒合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惡化的速度。
「神鋒無影。」斯內普的聲音冰冷如鐵,但哈利聽出了底下壓抑的暴怒,「這個咒語需要特定的反咒。」
斯內普從長袍裡取出一個小水晶瓶,將裡麵銀色的液體倒進馬爾福嘴裡,然後魔杖再次點在他胸口。
「vulnerasanentur。」斯內普念誦,聲音低沉而專注,「vulnerasanentur。vulnerasanentur。」
每念一次,馬爾福身上的傷口就癒合一些。
深可見骨的裂口緩慢閉合,噴湧的血液逐漸停止,蒼白的麵板上隻留下粉紅色的新肉痕跡。
但這個過程顯然極其痛苦,即使昏迷中,馬爾福的身體也在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哈利看著這一切,胃裡翻江倒海。
他想吐,想逃跑,想從這個由他自己創造的噩夢中醒來。
但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終於,馬爾福的傷勢穩定了。
雖然依然蒼白虛弱,遍佈傷痕,但至少不再大出血,生命體征也平穩下來。
斯內普用一個漂浮咒將他懸浮起來,然後轉向澤爾克斯。
「送他去校醫院。告訴龐弗雷夫人,這是黑魔法傷害,需要持續監測神經反應和內臟功能。我會處理這裡。」
澤爾克斯點頭,接過漂浮的馬爾福,最後看了一眼哈利。
那眼神複雜得哈利無法解讀。
憤怒、失望、疲憊,還有彆的什麼。
然後他迅速離開了盥洗室。
現在隻剩下斯內普和哈利。
還有滿地的血水、碎渣,和那種幾乎可以觸控到的、冰冷的寂靜。
斯內普慢慢轉過身。
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他的目光掃過哈利,掃過他掉在地上的魔杖,掃過周圍那些咒語造成的破壞,最後回到哈利臉上。
「解釋。」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哈利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
「我……他先動手……」他最終擠出一句話,聲音破碎,「他要對我用鑽心咒……我……我隻是想防禦……」
「防禦。」斯內普重複這個詞,嘴角扭曲成一個冰冷的弧度,「用黑魔法防禦?用從未在任何正式課本上記載過的黑魔法防禦?」
哈利的心臟驟停。
斯內普知道。
他不僅知道這個咒語,他還知道咒語的來源。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哈利以為他會直接對自己使用攝神取念,或者更糟。
但最終,斯內普隻是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對他而言罕見地暴露了情緒。
「禁閉。」他宣佈,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的、毫無起伏的語調,「從明天開始,每晚八點到十點,在我的辦公室。內容:清理儲藏室、處理魔藥材料、抄寫《魔法倫理與責任》全書。持續到學期結束。如果我發現你再次使用任何未經授權的咒語,尤其是黑魔法,禁閉將延長到明年,並且我會親自向魔法部申請在你的檔案上新增永久記錄。」
哈利點頭,麻木地。
他能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強迫自己憋回去。
「現在,」斯內普揮動魔杖,盥洗室裡的碎玻璃、碎陶瓷開始自動清理,血水被蒸發,破損的牆壁和馬桶緩慢修複,「回你的宿舍。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如果有人問起馬爾福的傷勢,就說是在練習魔法時發生了意外。明白嗎?」
「明白。」哈利低聲說。
「現在,離開。」
哈利撿起魔杖,踉蹌著走出盥洗室。
走廊裡的空氣冰冷而清新,與剛才的血腥味形成鮮明對比。
他靠著牆壁,大口喘氣,身體還在輕微顫抖。
他剛才差點殺了人。
用了一個他從不知道效果的咒語,在恐懼和衝動之下,差點殺了另一個學生。
這個認知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意識上。
他想吐,但胃裡空空如也,隻能乾嘔。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勉強站直身體,朝著格蘭芬多塔樓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真實。
回到宿舍時,羅恩還在睡。
哈利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開啟,翻出那本《高階魔藥製作》。
混血王子的筆記在書頁邊緣跳躍,那些曾經讓他著迷的智慧現在看起來像毒蛇的牙印。
他不能留著這本書。
斯內普知道它存在,知道哈利用了裡麵的咒語。
如果斯內普決定搜查他的物品……
哈利抓起課本,再次溜出宿舍。
城堡在深夜的寂靜中沉睡,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響。
有求必應屋。
他需要一個藏東西的地方。
「我需要一個藏東西的地方……」他在掛毯前來回走了三次,心裡默唸。
門出現了。
哈利推門進去,裡麵是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舊傢俱、破損的雕像、一堆堆的書籍和卷軸。他找到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箱子,將課本塞進去,蓋上蓋子。
那個個咒語,剛才差點殺了馬爾福。
諷刺像冰冷的刀片,劃過哈利的心臟。
他閉上眼睛,靠在牆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迷茫。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冰冷的銀光照進城堡。
而在校醫院裡,德拉科·馬爾福在藥物作用下沉睡,身上布滿剛剛癒合的傷口。
在某個辦公室裡,西弗勒斯·斯內普盯著自己的手。
那隻剛才用來治療自己發明的咒語所造成傷害的手,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破碎。
而澤爾克斯站他身邊,默默陪伴著斯內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