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霍格沃茨籠罩在一層濕冷的薄霧中,城堡的走廊終日昏暗,即使白天也需要點燃火把。
對於德拉科·馬爾福來說,這種昏暗恰好符合他的心境——一種持續不斷的、逐漸侵蝕理智的黑暗。
有求必應屋的深處,那個被各種雜物包圍的角落裡,消失櫃靜靜矗立。
它看上去隻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立櫃,表麵布滿劃痕,鉸鏈鏽蝕,但仔細看會發現櫃門上刻著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古代魔文。
這些魔文在特定角度下會發出幽藍色的微光,像垂死生物的呼吸。
德拉科跪在櫃前,魔杖尖端抵著櫃門接縫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下的陰影深得像被毆打後的淤青,嘴唇因為緊張而乾燥開裂。
校袍袖口處,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傷——前天晚上除錯消失櫃時,一道反衝的魔法能量劃破了他的麵板,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最後一次除錯,」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如果這次還不行」
他從腳邊的籠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小鳥。
這是他從霍格莫德寵物店買的,最便宜的品種,灰褐色的羽毛,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恐懼的光芒。
小鳥在他手中顫抖,發出微弱的啁啾聲。
德拉科的手指頓了頓。
他想起了第一次測試,那隻小鳥在消失櫃裡化作了一團模糊的血肉,當櫃門再次開啟時,隻剩下一灘粘稠的、混合著羽毛和骨渣的糊狀物。
第二次,小鳥直接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第三次,小鳥回來了,但變成了某種扭曲的東西,半邊身體像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蠟像,還活著,發出非人的慘叫,德拉科不得不用咒語結束它的痛苦。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小鳥放進消失櫃,快速關上櫃門。
魔杖揮動,古老的咒語從乾裂的嘴唇間吐出。
櫃子開始震動。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
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空間的震顫。
櫃門上的魔文逐一亮起,幽藍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動,像心臟的搏動。
空氣中彌漫起臭氧和舊木頭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虛空的味道。
那是無法描述的感覺,就像站在懸崖邊緣俯視無底深淵時,那種既吸引又恐懼的眩暈。
德拉科緊握魔杖,魔力穩定輸出。
他能感覺到消失櫃的另一端——博金-博克店裡的配對櫃子。
那種連線微弱而飄忽,像風中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他必須維持這種連線足夠長時間,讓小鳥完成傳送,然後再逆轉咒語
突然,連線斷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像被一刀切斷。
櫃子的震動加劇,魔文的光芒瘋狂閃爍,然後猛地熄滅。
櫃門內傳來一聲短促的、被掐斷的尖叫,然後是液體滴落的滴答聲。
德拉科癱坐在地上,魔杖從顫抖的手指間滑落。
他盯著消失櫃,眼神空洞。
幾分鐘後,他掙紮著站起來,開啟櫃門。
裡麵的景象讓他胃部翻湧。
小鳥還活著,但部分活著。
它的前半身完好,後半身卻消失了,不是被切割的消失,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從分子層麵抹除。
剩下的部分還在抽搐,喙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眼睛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痛苦。
「快快複蘇不,結束吧」德拉科顫抖著舉起魔杖。
光芒閃過,小鳥停止了抽搐。
德拉科關上門,背靠著櫃子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
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哭泣,他已經哭不出來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崩潰。
又失敗了。
第幾次了?
第七次?
第八次?
他已經記不清了。
時間不多了。
黑魔王的耐心不是無限的,父親在阿茲卡班受苦,母親在家中被監視而他的任務,修複消失櫃,將食死徒引入霍格沃茨,刺殺鄧布利多這個任務像一個逐漸收緊的絞索,每一天都在勒得更緊。
更糟糕的是,波特那個蠢貨一直在監視他。
雖然隱蔽,但德拉科能感覺到。
在走廊轉角處的突然出現,在圖書館隔著書架的目光,甚至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外徘徊的身影。
波特知道些什麼,或者至少懷疑些什麼。
這讓他每次往返有求必應屋都像在走鋼絲。
德拉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通訊盒。
澤爾克斯給他的,用於緊急聯係。
他開啟盒子,渡鴉形狀的陰影浮現,但這一次,他沒有傳送資訊。
隻是盯著那隻振翅的渡鴉,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掙紮。
他可以求助。
澤爾克斯說過,如果需要幫助
但求助意味著承認失敗,承認自己無法獨立完成任務。
而黑魔王最討厭失敗者。
不。
再試一次。
明天,後天,大後天直到成功為止。
德拉科強迫自己站起來,用清理咒處理掉小鳥的殘骸,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有求必應屋。
他需要回地窖,需要換掉這身沾著血腥和灰燼的袍子,需要需要出現在派對上。
斯拉格霍恩的鼻涕蟲俱樂部派對。
又一個社交場合,又一個需要戴上笑臉麵具、假裝一切正常的場合。
…
……
當晚八點,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被改造得幾乎認不出來。
平時堆滿書籍和魔藥材料的空間現在變成了奢華的宴會廳:
牆壁上掛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幔,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長桌上擺滿了各種精緻的食物和飲品——從冒著氣泡的紫色魔藥雞尾酒到會自己切片的水果蛋糕。
斯拉格霍恩本人穿著那件最華麗的繡花睡衣,胸前彆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鼻涕蟲形狀胸針,在賓客間穿梭,圓臉上堆滿了笑容。
「啊,哈利,親愛的孩子!還有格蘭傑小姐!真高興你們能來!」他熱情地招呼著剛剛進門的哈利和赫敏,然後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最近嗯遇到了一些麻煩?但彆擔心,在這裡,我們可以暫時忘記那些不愉快!」
哈利勉強笑了笑,目光已經在房間裡搜尋。
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考邁克·麥克拉根,一些魔法部官員的子女,幾個斯拉格霍恩特彆偏愛的優秀學生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房間的另一端,德拉科·馬爾福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幾乎沒動的飲料。
他穿著整潔的黑色禮服長袍,頭發一絲不苟,但即使從遠處,哈利也能看出他的不對勁。
過分蒼白的臉色,眼下深深的陰影,以及那種魂不守舍的神情。
馬爾福的目光空洞地盯著牆壁某處,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杯子。
「看馬爾福。」哈利低聲對赫敏說。
赫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皺起眉頭。
「他看起來很糟糕。像是病了。」
「或者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哈利補充道,眼神銳利。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又開了。
西弗勒斯·斯內普走了進來,一如既往地黑袍翻飛,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但緊隨他身後的是另一個人——澤爾克斯·康瑞。
澤爾克斯今晚穿著深藍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頭發被打理的得當,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
他走進房間,自然而然地站在斯內普身旁,兩人之間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和親密感。
不是刻意的展示,而是長期相處形成的、無法隱藏的熟悉。
哈利注意到,當澤爾克斯進入時,德拉科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灰色的眼睛快速掃過澤爾克斯,然後又移開,但那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敵意,更像是求助。
「西弗勒斯!澤爾克斯!」斯拉格霍恩熱情地迎上去,「真榮幸你們能來!我知道你們都忙,但我想這樣的社交場合對放鬆心情有好處特彆是最近,嗯,學校裡氣氛有點緊張」
斯內普微微頷首,表情依然冷漠。
「霍拉斯。感謝邀請。」
澤爾克斯則微笑著說:「總需要些調劑,霍拉斯。派對看起來很棒。」
兩人走向飲料桌,斯拉格霍恩繼續去招呼其他客人。
哈利和赫敏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移動到能聽到他們談話的位置。
「其實不必來的,你更需要睡眠。」
澤爾克斯對斯內普低聲說,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但哈利靠得夠近,能捕捉到隻言片語。
「最近事務繁多。」
斯內普簡短地回答,接過一杯深紅色的飲料,但沒有喝。
「包括德拉科?」澤爾克斯的聲音更低了。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在德拉科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那個少年。
顫抖的手指,渙散的眼神,過分挺直但微微搖晃的站姿
「他的狀態很糟。」斯內普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絲哈利從未聽過的擔憂?
不,不完全是擔憂,更像是某種專業的評估,「任務進展不順利。壓力正在摧毀他。」
「他還是個孩子。」澤爾克斯輕聲說,冰藍色的眼睛也看向德拉科,「一個被推進成人遊戲的孩子。」
「在這個遊戲裡,孩子也會死。」斯內普冷冷地說,但哈利注意到,當他說這句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杯子。
派對繼續進行。
斯拉格霍恩開始他著名的「人才展示」——讓每個賓客介紹自己的最新成就或興趣。
麥克拉根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暑假在愛爾蘭觀看魁地奇世界盃的經曆。
一個拉文克勞七年級學生展示了她在古代魔文上的研究成果。
赫敏被點名時,緊張但流利地介紹了她最近的學習。
輪到德拉科時,他明顯沒準備好。
斯拉格霍恩叫了他兩次,他才猛地回過神。
「啊,德拉科,我親愛的孩子!你父親以前也是鼻涕蟲俱樂部的成員,你知道的!他總是能帶來最有趣的見解。你有什麼想分享的嗎?也許關於魔藥?也許你會想分享一下為什麼課上進步的如此神速!」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德拉科身上。
他站在那裡,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幾秒鐘尷尬的沉默後,他才勉強開口:
「我我在研究一些傳送魔法。理論上的。」
聲音沙啞、微弱,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傲慢的馬爾福。
「傳送魔法!」斯拉格霍恩眼睛一亮,「多麼迷人的領域!涉及空間折疊、維度轉換非常複雜!你具體研究哪個方向?」
德拉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斯內普和澤爾克斯,然後迅速移開。
「隻是初步研究。沒什麼具體的。」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潘西試圖打圓場。
「德拉科最近太用功了,教授!他總是在圖書館待到很晚」
「確實看得出用功過度。」
斯內普的聲音突然響起,冰冷而清晰。他從房間另一端走來,黑袍在身後翻滾,像一隻巨大的蝙蝠。「但用功需要方向,馬爾福先生。盲目的努力隻會導致崩潰。」
他停在德拉科麵前,兩人之間隻有幾步距離。
斯內普俯視著這個比他矮一頭的少年,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情,隻有嚴厲的審視。
「你的作業質量下降了。」
斯內普繼續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德拉科低下頭,手指緊緊抓住杯子,指節泛白。
「不僅如此,」斯內普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但依然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表現出明顯的注意力渙散。上週三,當高爾錯誤地演示破解咒時,你完全沒有反應,直到咒語幾乎擊中你。」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緊張。
斯拉格霍恩不安地搓著手。
「哦,西弗勒斯,我想德拉科隻是太疲憊了。年輕人有時候會」
「疲憊是可以管理的。」斯內普打斷他,目光從未離開德拉科,「但逃避責任、忽視本職、沉迷於無關緊要的副業,這不是疲憊,這是失職。」
德拉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但很快又被絕望淹沒。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咬緊嘴唇。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走近用隻有兩個能聽到的聲音緩緩地說:「派對結束後,我想和你私下談談。」
這不是邀請,是命令。
德拉科的身體再次僵硬。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澤爾克斯。
後者正安靜地站在不遠處,表情平靜,但冰藍色的眼睛緊盯著這一幕。
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澤爾克斯走了過來,自然地站在斯內普身旁,肩膀幾乎相觸,形成了一個微妙的、支援性的姿態。
德拉科看著兩人,看著他們之間那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和親密。
他的表情變得複雜——是猶豫,是評估,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放棄的接受。
他點了點頭,聲音幾乎聽不見。
「好的,教授。」
斯內普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澤爾克斯隨他一起。
派對的氣氛因為這段插曲而變得微妙,斯拉格霍恩急忙試圖挽回局麵。
「啊,年輕人之間的學業壓力!我完全理解!來,讓我們嘗嘗這種新的蜂蜜酒,是從挪威直接進口的」
哈利站在房間角落,全程目睹了這場互動。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斯內普對德拉科的公開批評,奇怪的結尾,澤爾克斯那個微妙的站位這一切有什麼深意?
「你覺得他們在計劃什麼?」赫敏在他耳邊低聲問。
「不知道。」哈利回答,眼睛緊盯著德拉科——後者正試圖悄悄離開房間,「但我知道一件事:馬爾福快要崩潰了。而斯內普知道這一點。」
「你是說斯內普在幫助他?」
「或者在逼迫他。」哈利說,一個念頭逐漸成形,「走,派對快結束了。我們需要」
他還沒說完,就看到德拉科已經溜出了門。
哈利立刻跟了上去,赫敏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廊裡,德拉科快步走著,幾乎是跑向地窖的方向。
哈利和赫敏遠遠跟著,保持距離。
但就在一個拐角處,德拉科突然停下了。
他背靠著牆壁,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這一次,哈利確定,他在哭。
無聲的、絕望的哭泣,像一個被困在絕境中的動物。
哈利和赫敏躲在拐角後,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他們從未見過馬爾福這樣,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候,即使在父親入獄後,他也總是保持著那種傲慢的麵具。
幾秒鐘後,德拉科強迫自己站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深吸幾口氣。
他的步伐重新變得堅定,但那種絕望的氣息依然縈繞不去。
「我們不該跟了。」赫敏突然說,聲音裡有一絲不忍,「哈利,他他在受苦。」
「他在試圖殺人。」哈利提醒她,但聲音裡也沒有了平時的堅定,「或者至少,在策劃什麼危險的事。」
「我知道。」赫敏低聲說,「但看著一個人這樣崩潰感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