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次大腦封閉術訓練,氣氛並未好轉,但也維持著一種脆弱的、表麵上的平靜。哈利在努力回憶並嘗試複現那天澤爾克斯引導下的狀態,雖然十次裡有九次會失敗,被斯內普毫不留情地拖入記憶漩渦,但至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每次都情緒激烈地對抗到底。
他學會了在失敗後更快地掙脫出來,咬緊牙關,迎接下一輪嘗試。
而斯內普,依舊是他那副冰冷、刻薄的模樣,每一次「攝神取念」都精準而殘酷,每一次評價都帶著淬毒的譏諷。
他似乎將所有的耐心都耗儘了,教學過程隻剩下**裸的魔法對抗和精神碾壓。
澤爾克斯依舊時常在場,但他介入得越來越少。
大多數時候,他隻是沉默地坐在陰影裡,或處理一些渡鴉傳來的加密資訊,或閱讀他的古籍。
隻有當哈利的情緒明顯失控,或者斯內普的精神力波動顯示出過度疲憊時,他才會投去一瞥,無聲地傳遞著關切,或者偶爾出聲建議暫停。
他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離開部分令人不適的張力,但也僅此而已。
他知道,有些關隘,必須由西弗勒斯自己渡過,有些心結,外人難以插手。
然而,這種脆弱的平衡,在一個看似平常的訓練夜晚,被徹底打破了。
起因依舊是斯內普提及到了哈利的父親。
或許是因為哈利在一次失敗的抵抗後,眼神中流露出的、與詹姆如出一轍的倔強與不服輸刺痛了斯內普,又或許僅僅是斯內普積壓的負麵情緒找到了一個慣常的宣泄口。
在又一次將哈利從混亂的記憶中拉回現實後,斯內普用他那冰冷滑膩的嗓音,清晰地吐出評價:
「……毫無長進,波特。你那可悲的、如同你父親一般傲慢自大且缺乏自製力的本質,看來是根植於血脈,無可救藥了。」
「我父親不是那樣的!」
哈利猛地抬起頭,綠眼睛裡瞬間燃起熊熊怒火。
他可以忍受斯內普罵他愚蠢、笨拙,但他無法容忍對方如此詆毀他心中那個英勇犧牲、形象逐漸豐滿起來的父親形象。
那份由照片、盧平和小天狼星講述所構築的、帶著暖意的形象,不容玷汙。
「不是嗎?」
斯內普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黑色的眼眸中翻湧著積年的怨毒,「你以為你那父親是個英雄?一個完美的聖人?他不過是個仗著有點天賦和小團體,就肆意欺淩、傲慢無禮的……」
「你閉嘴!」哈利怒吼道,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他對斯內普的敵意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瞬間達到了頂峰。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嘗試都被拋諸腦後,隻剩下洶湧的、想要反駁、想要撕碎對方那副醜惡嘴臉的衝動。
就在這情緒劇烈波動、理智幾乎被燃燒殆儘的瞬間,斯內普的魔杖已然抬起——「攝神取念!」
冰冷的入侵感如期而至,但這一次,有所不同。
哈利那沸騰的怒火,那強烈到極致的對抗意誌,形成了一股混亂卻強大的精神衝擊。
它不再是單純的、被動承受的防線,而是變成了一股狂暴的、反向的洪流!
彷彿兩道洶湧的浪潮猛烈對撞,原本單向的窺探通道,在這劇烈的精神衝突中,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逆向的缺口!
不是斯內普窺探哈利的思想,而是哈利的意識,如同失控的野馬,順著那道被強行開啟的縫隙,猛地闖入了斯內普嚴密守護的精神世界!
地窖的景象在哈利眼前扭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飛速閃過的、屬於西弗勒斯·斯內普的記憶畫麵——
一個瘦弱、臉色蒼白的黑發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舊袍子,獨自坐在黑湖邊的樹蔭下看書。
緊接著,畫麵切換:四個身影將他圍在中間。一個戴著眼鏡、頭發亂翹的英俊少年,詹姆·波特,用魔杖指著他,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
旁邊一個黑色卷發、神色桀驁的少年,小天狼星·布萊克,正吹著口哨。
一個矮胖的男孩,正諂媚地笑著。
還有一個紅發綠眸的女孩,也就是莉莉·伊萬斯,正在遠處焦急地喊著什麼……
「鼻涕精!」詹姆·波特大聲嘲笑著,魔杖一揮,斯內普的身體被倒吊起來,破舊的袍子翻下,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內褲。
周圍響起鬨笑聲……
畫麵再轉,還是那個黑發少年和紅發女孩,似乎在激烈地爭吵。
少年臉色通紅,眼中充滿了被刺痛後的憤怒和口不擇言的惡毒,他衝著女孩嘶吼道:
「……我沒指望你幫忙!你和你那肮臟的泥巴種朋友一樣令人作嘔!」
女孩的臉上充滿了震驚、受傷和徹底的失望,她眼中的光芒熄滅了,冷冷地看著他。
她轉身決絕地離開……
這些記憶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強行塞入了哈利的腦海。
他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強烈到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複雜情感。
而斯內普這邊,暴怒,這是現在最表層、最直觀的情緒。
當斯內普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不僅沒能控製住波特的思想,反而被對方闖入了自己最私密、最不堪的記憶領域——一股純粹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怒火瞬間吞噬了他!
這憤怒既是對哈利擅自窺探的斥責,更是對自己防線失守、情緒失控的極端厭惡!
「出去!」
斯內普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低吼,猛地撤回了魔法,甚至因為精神上的劇烈震蕩而踉蹌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狂暴的殺意,「滾出去!波特!現在!立刻!」
哈利被這聲怒吼震得回過神來,他也因看到的那些畫麵而心神劇震,呆立在原地。
看到了……
那些斯內普最不願意示人的、軟弱無助的過往,那些他被欺淩、被羞辱的畫麵,竟然被詹姆·波特的兒子,這個他最為憎惡的「仇人之子」看了個清清楚楚!
這比當年的公開羞辱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強烈的羞恥感如同毒液般灼燒著他的內臟。
尤其是莉莉……那個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那個導致他失去一生所愛的瞬間,就這樣**裸地暴露在哈利麵前。
那份深埋心底、日夜啃噬著他的悔恨,在此刻被徹底引爆,成為了他憤怒背後最沉重、最痛苦的情感支撐。
他是西弗勒斯·斯內普,當代最頂尖的大腦封閉術大師之一!
他本該牢牢掌控自己的思想和記憶,如同守護最珍貴的魔藥配方!
可今天,他不僅被一個毛頭小子意外突破了防線,更是在看到波特記憶裡莉莉那雙熟悉的綠眼睛時,瞬間心神失守,暴露了自身最大的弱點!
他惱怒哈利,更惱怒自己的不爭氣和脆弱!
就在斯內普暴怒,哈利呆滯,地窖氣氛如同即將爆炸的坩堝般危險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澤爾克斯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幾乎是斯內普吼出「滾出去」的下一秒,他就已經來到了斯內普身邊。
他沒有去看哈利,也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麼,隻是伸出手,堅定而溫柔地攬住了斯內普緊繃顫抖的肩膀,將他半護在自己身後,隔絕了哈利那震驚而茫然的目光。
「出去吧,哈利。」
澤爾克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目光冷靜地看向還愣在原地的救世主男孩,「現在。」
哈利被他眼神中的冷意驚醒,又看了一眼被澤爾克斯護住、臉色蒼白、眼神凶狠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崩潰的斯內普,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窺見秘密的震驚,有對那段往事的錯愕,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做錯了事的心虛。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飛快地衝出了地窖。
門被重重關上。
地窖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斯內普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粗重地喘息著,試圖掙脫澤爾克斯的手臂,但那手臂如同鐵箍般牢固,卻又帶著不會傷到他的溫柔。
「放開!」斯內普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壓抑的暴怒和難堪。
澤爾克斯沒有放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他更緊地擁入懷中。
他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斯內普冰涼的黑發上。
他閉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
通過身體的接觸和那份超越常人的感知力,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西弗勒斯此刻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那滔天的憤怒,那蝕骨的羞恥,那深不見底的悔恨,以及那強烈的自我厭棄。
這些記憶,是澤爾克斯都不曾看到過的。
西弗勒斯從未主動向他提起過那段慘痛的少年時光,他也尊重地從未試圖去窺探。
他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不願觸及的傷疤。
而此刻,這些傷疤被最不該看到的人,以最粗暴的方式揭開。
試問他自己,又何嘗願意讓彆人看到他在翻倒巷泥濘中掙紮求生、如同野狗般惶惶不可終日的童年?
看到他被格林德沃帶走時,那份混雜著恐懼與希望的複雜心情?
看到他在無數個夜晚,因預言反噬而蜷縮在陰影裡,獨自承受夢魘折磨的脆弱?
他完全理解西弗勒斯此刻的心情。
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被侵犯了最深層隱私的、**裸的痛楚。
「西弗勒斯……」澤爾克斯低聲喚道,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調侃或慵懶,隻有全然的疼惜與理解,「沒事了……他走了。」
斯內普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來。
他不再試圖推開澤爾克斯,而是將額頭抵在對方的肩膀上,身體依舊緊繃,但那種瀕臨崩潰的顫抖慢慢平息了。
他需要這片刻的、無聲的支撐,需要這個懷抱提供的、隔絕外界一切目光的庇護所。
澤爾克斯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他,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隻受傷後豎起所有尖刺的困獸。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空話,隻是用行動告訴他:我在這裡,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接受你的一切,包括這些你不願示人的傷痕。
良久,斯內普才直起身,推開了澤爾克斯,但力道輕了很多。
他轉過身,背對著澤爾克斯,整理著自己有些淩亂的黑袍,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沙啞:
「大腦封閉術的教學……到此為止。我會通知鄧布利多。」
澤爾克斯看著他那挺直卻難掩孤寂的背影,心中瞭然。
這道被強行撕開的裂痕,短時間內無法彌合。
讓西弗勒斯繼續麵對哈利·波特,無異於反複撕開那道血淋淋的傷口。
「好。」澤爾克斯輕聲應道,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地窖裡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充滿了某種沉重而悲傷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