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魁地奇球場被哈利帶回的恐怖訊息和假穆迪的突然行動攪得天翻地覆、人群如同炸開的鍋一般混亂不堪時,澤爾克斯卻並未留在那片喧囂與恐慌的中心。
在哈利被假穆迪強行帶離後不久,他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斯內普身邊,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黯那般,穿過躁動不安的人群,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回到了他那間位於城堡西塔樓、兼具煉金實驗室與私人住所功能的辦公室。
這裡與外麵的混亂彷彿是兩個世界。
厚重的石牆隔絕了大部分噪音,隻有壁爐中火焰燃燒時發出的輕柔劈啪聲。
空氣中彌漫著古老的羊皮紙、乾燥藥草以及某種獨特金屬冷卻後的氣息。
各種精巧或古拙的煉金器械在架子上靜靜陳列,在跳動的火光下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
澤爾克斯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慌的神色,彷彿迷宮儘頭發生的劇變,乃至此刻城堡內可能正在上演的追捕與對峙,都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甚至帶著一絲幾近冷酷的平靜,如同一位俯瞰棋局的棋手,看著棋子們按照既定的路線行走,即使其中一顆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禁林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已然恢複平靜,或者說,陷入了另一種死寂的魁地奇球場。
塞德裡克·迪戈裡沒有死。
這與他「看到」的那個未來碎片不同。
是因為克魯姆的乾預。
因為他送給克魯姆的那個手環,以及那句「讓他喪失行動能力」的指令,間接地扭轉了塞德裡克原本可能遭遇的致命結局。
他剛剛送了一口氣,但一股毫無征兆的、劇烈的鈍痛便猛地攫住了他!
「呃……!」
澤爾克斯悶哼一聲,修長的手指瞬間扣緊了冰冷的窗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感覺並非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沉重的,彷彿來自骨髓深處、靈魂本源的碾壓感。
就像無形的巨輪緩緩碾過他的每一寸骨骼,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陳舊骨頭在被強行打碎又重新野蠻生長的錯覺。
是規則的排斥!
命運的譴責!
他並非第一次感受這種滋味。
第一次是救下巴克比克。
上一次是當他試圖提前殺死伏地魔時,遭受的是幾乎將他靈魂凍結、撕裂的「靈魂凍蝕」。
相比之下,這一次的懲罰雖然依舊痛苦難當,卻比上一次「溫和」了一些。
彷彿命運這隻無形巨手在揮下鞭子時,稍微收斂了幾分力道。
是因為塞德裡克·迪戈裡的生死,在宏大的命運織錦中,並非最核心的那幾根經緯線之一嗎?
還是因為他這次的乾預更加間接,是通過影響克魯姆這另一枚棋子來實現的?
劇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讓他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浸濕了鬢角。
他不得不閉上眼,全力運轉大腦封閉術,構築起堅固的精神壁壘,抵禦著那試圖侵蝕他意誌的、源於世界本源的壓迫感。
冰藍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劇烈地顫動著。
這一次的不適感來得猛烈,褪去得卻也迅速。不過幾十次心跳的時間,那彷彿要碾碎一切的鈍痛便開始如退潮般消散,隻留下一種深沉的、如同劇烈運動後的肌肉痠痛般的疲憊感,以及精神上的些微恍惚。
他緩緩鬆開扣著窗台的手,指尖微微發麻。後背的衣袍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不適的涼意。
「……果然。」澤爾克斯低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他抬起手,抹去額角的冷汗,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前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他沒有在原地過多停留。
身上的冷汗和那殘留的不適感讓他迫切需要清理。
他走向與辦公室相連的私人浴室。
…
……
當斯內普處理完樓下那令人作嘔的鬨劇,逮捕小巴蒂·克勞奇,安置真正的、虛弱不堪的穆迪,初步安撫受驚的學生,以及麵對鄧布利多那深不可測的審視目光。
他帶著一身混雜著憤怒、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回到地窖時,他並沒有在客廳和臥室裡找到澤爾克斯。
一種細微的、不同尋常的直覺讓他微微蹙眉。
他轉身出門,直接去了澤爾克斯的那件不常用的辦公室。
一進門,他便感知到臥室方向有微弱的水聲和魔法擾動的氣息。
他推開臥室的門,恰好看到澤爾克斯從相連的浴室裡走出來。
澤爾克斯穿著一件深色的絲質睡袍,帶子鬆鬆地係著,露出小片胸膛。
他銀白色的頭發濕漉漉的,隨意地向後捋著,發梢還在滴著水珠。
他身上散發著溫熱的水汽和一種清爽的、帶著淡淡雪鬆氣息的沐浴露的味道,試圖掩蓋掉某些痕跡。
但斯內普那雙過於銳利的黑眸,依舊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異常。
澤爾克斯的臉色比平時略顯蒼白,不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白皙,而是帶著一絲虛弱感。
他那雙通常如同寒冰般穩定、銳利的冰藍色眼眸,此刻雖然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那種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鋒芒,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意。
最重要的是,斯內普那屬於魔藥大師的、對氣息極其敏感的嗅覺,在彌漫的沐浴香氣中,隱約捕捉到了一絲……身體本能散發出的、極淡的痛苦的氣息,儘管它已經被努力清洗和掩蓋。
「你在這裡。」
斯內普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寂靜,語氣是他慣常的平板,聽不出情緒。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澤爾克斯用一塊厚毛巾擦拭著頭發,聞言抬起頭,對斯內普露出了一個溫和的、與平日無異的笑容。
「下麵的事情處理完了?看來今晚的『慶祝活動』格外『精彩』。」
斯內普沒有接他的調侃,他走到壁爐邊的扶手椅旁,卻沒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黑眸如同探針般審視著澤爾克斯。
「你看起來……」斯內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不太一樣。」
澤爾克斯擦拭頭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
他將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斯內普麵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帶來的、屬於城堡夜晚的微涼氣息。
「隻是有點累了,西弗勒斯。」澤爾克斯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示弱般的慵懶,「看著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在眼前上演,總歸是件耗神的事情。」他試圖將原因歸咎於之前的觀察。
斯內普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用那雙深邃的黑眸看著他,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這個解釋。但他沒有追問。
所以他選擇了換個話題。
「我假設你已經知道了,」斯內普轉移了話題,聲音依舊低沉,但緊繃的線條稍微緩和了些,「那個所謂的『穆迪』……是小巴蒂·克勞奇。」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的殺意。
小巴蒂·克勞奇,一個本該爛在阿茲卡班的渣滓,竟然潛伏在霍格沃茨整整一年,在他眼皮底下,利用他最痛恨的那個人的名頭,將波特那個蠢貨像牽線木偶一樣玩弄於股掌之中,最終差點……不,從波特帶回的訊息看,是已經成功了——幫助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恢複了肉身!
這讓他感到一種極致的憤怒,不僅是對小巴蒂·克勞奇和伏地魔,也是對他自己——為何沒有更早察覺?
澤爾克斯看著斯內普眼中翻湧的暗流,輕輕歎了口氣。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斯內普緊蹙的眉心,動作輕柔。
「我知道。」澤爾克斯坦言,語氣平靜,「從他某些過於『熱情』地關注哈利開始,就有了一些懷疑。隻是沒想到……會是如此瘋狂且執著的計劃。利用複方湯劑偽裝整整一年,囚禁真正的穆迪……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扭曲的忠誠。」
他的指尖帶著沐浴後的溫熱,撫平眉心的觸感讓斯內普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沒有避開。
「忠誠?」
斯內普嗤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諷刺,「那不過是瘋子對更強大的瘋子的盲目追隨。他和他那主子一樣,早就失去了作為人的基本理智。」
「或許吧。」澤爾克斯不置可否,他的手下滑,輕輕握住了斯內普放在身側、微微握拳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節堅硬。「但不可否認,他們成功了。而且,他……回來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兩人之間靜謐的空氣裡。
斯內普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反手握住了澤爾克斯的手,力道有些大,彷彿在確認某種真實的存在。
黑魔標記在手臂上隱隱傳來的、比平時更加清晰的灼熱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個殘酷的事實。
「……是的,他回來了。」
斯內普的聲音乾澀,黑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沉重的光芒。
這意味著,他作為雙麵間諜的、如履薄冰的生活,將進入一個更加危險和黑暗的階段。
意味著……那份沉重的責任,將再次以最直接的方式壓在他的肩頭。
澤爾克斯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冰涼和那細微的顫抖。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空話,隻是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那份冰冷。
「無論他是否回來,西弗勒斯,」澤爾克斯凝視著他的眼睛,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在這裡,在我身邊。這就足夠了。」
他微微用力,將斯內普拉向自己,另一隻手環住了他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腰背。
這是一個不帶**的、純粹給予支撐和安撫的擁抱。
斯內普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後,在那溫暖而堅定的懷抱中,在那沉穩心跳聲的包圍下,他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閉上眼,將臉埋進澤爾克斯還帶著濕潤水汽的肩窩,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對方身上那能讓他感到奇異的安寧的氣息。
窗外,霍格沃茨的夜晚依舊深沉,城堡內或許還在為今晚的巨變而暗流洶湧。
但在這間點著壁爐、彌漫著淡淡沐浴香氣的地窖臥室裡,兩個同樣背負著沉重秘密與命運的男人,暫時尋得了一方可以彼此依偎、汲取力量的狹小空間。
規則的懲罰、黑魔的陰影、未來的不確定性……所有這些,在此刻,都被這無聲的擁抱暫時隔絕在外。
澤爾克斯感受著懷中人的重量和逐漸平穩的呼吸,冰藍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眼底深處,那絲因乾預命運而帶來的疲憊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更加堅定的決心。
代價,他付得起。
隻要最終能守護住他想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