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在澤爾克斯這棟臨湖彆墅的第二天夜裡,再次被一陣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痛苦呻吟驚醒。
他的睡眠向來很淺,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獵食者,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瞬間清醒。
而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個晚上,聽到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屬於澤爾克斯的異常聲響。
第一天晚上,他以為隻是或者偶然的噩夢。
但今夜,這聲音更加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掙紮和絕望,絕非普通的夢境。
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彆墅夜晚的寧靜,也刺穿了斯內普習慣性包裹在外的冷漠外殼。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射出的模糊光影,靜靜地聽著。
呻吟聲斷斷續續,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囈語,他聽不真切,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痛苦。
這與他平日裡所見到的那個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澤爾克斯判若兩人。
斯內普想起在霍格沃茨時,那次澤爾克斯差點被自己熬的安神藥害死的事情。
現在想來,他的夢魘又一次襲來了。
他也注意到,在澤爾克斯的書房和臥室裡,都沒有任何安神劑或生死水這類助眠魔藥存在的痕跡。
而且……距離上一次他來找他拿藥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原本以為是澤爾克斯已經不需要安神劑無需依賴外物,就可以睡好了。
如今看來,更像是……他刻意避免使用。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斯內普心中滋生,混合著疑惑、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以及某種……想要探究的衝動。
他並非熱心腸的人,甚至可以說對旁人的痛苦漠不關心。
但澤爾克斯……不同。
第二天清晨,兩人在灑滿晨光的餐廳裡用餐。
澤爾克斯看起來與往常無異,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的眼眸清澈,甚至還帶著溫和的笑意詢問斯內普睡得如何。
但斯內普敏銳地捕捉到,在那片冰藍之下,隱藏著一絲極力掩飾的疲憊,就像冰層下細微的裂痕。
「還好。」
斯內普不動聲色地回應,慢條斯理地塗抹著黃油。
他沉默了片刻,在澤爾克斯端起咖啡杯時,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低沉。
「你昨晚……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澤爾克斯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將杯子送到唇邊,啜飲一口,才微笑著回答。
「可能是太久沒回來了,而且這兩天有點累。吵到你了?」
他的掩飾完美無瑕,若非斯內普親耳所聞,幾乎要被他騙過去。
「隻是累嗎?」
斯內普放下餐刀,黑眸銳利地看向他,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審視,「我假設,強大的預言家兼魔法天才,不應該被這種小事困擾到在深夜發出……痛苦的呻吟。」
澤爾克斯臉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目光垂落,似乎在斟酌措辭。
餐廳裡一時間隻剩下窗外鳥鳴的聲音。
良久,他才歎了口氣,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那層偽裝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疲憊與一絲……無奈。
「西弗勒斯……」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是……一些老問題了,你知道的。」
「與你的預言天賦有關?」
斯內普直接點破。
他想起了澤爾克斯提及過的,預言帶來的負擔。
澤爾克斯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充滿痛苦的所在。
「算是……一個副作用吧。每當預言天賦被動或主動觸發得過於頻繁,尤其是……觸及到一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一些我不願看到的可能性時,夜晚的夢境就會變得……不太友好。」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斯內普能想象那所謂的「不太友好」是何等景象。
能讓澤爾克斯這樣的人在睡夢中發出那般痛苦聲音的,絕不會是普通的噩夢。
「你看到了什麼?」
斯內普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
他想起澤爾克斯曾說過看到了他的未來走向。
就在斯內普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澤爾克斯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飛快地掃過了斯內普的脖頸——那裡被黑色的高領毛衣嚴實地包裹著,麵板蒼白,沒有任何傷痕。
這個細微的動作快得如同錯覺,但斯內普捕捉到了。
他心中驀地一沉。
澤爾克斯在確認什麼?
難道……那些夢魘與他有關?
澤爾克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移開了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杯子上,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底色。
「無非是些……無能為力的場景,看到在乎的人陷入危險,甚至……死去。而我在夢中,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改變分毫。隻能眼睜睜看著,一遍,又一遍。」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斯內普的心上。
在乎的人……死去……無能為力……
斯內普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到了莉莉,那種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卻無力迴天的絕望,他太熟悉了。
難道澤爾克斯也夜夜承受著類似的、預見性的折磨?
「之前……在來霍格沃茨之前,這種情況似乎還沒這麼嚴重。」
澤爾克斯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怠,「或許是因為那時候,還麼有那麼多次看到未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斯內普一眼,那眼神複雜,包含著太多斯內普一時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深藏的、因預見可能發生的悲劇而產生的痛苦。
「窺視命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西弗勒斯。」
澤爾克斯扯出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自嘲道,「這就是我的代價。知曉得越多,背負的就越重,夜晚……也就越漫長。」
一時間,餐廳裡陷入了沉默。
陽光依舊明媚,窗外的湖光山色依舊美得如同仙境,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變得凝重起來。
斯內普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無所不能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光環之下的脆弱與重負。
斯內普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震動,還有一絲……莫名的愧疚。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從來就不擅長這個。
他隻會熬製魔藥,用毒液保護自己,用冷漠隔絕世界。
「就沒有……緩解的方法?」
最終,他乾巴巴地問道,這已經是他能表達出的最大程度的關心。
澤爾克斯搖了搖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強大的鎮靜魔藥或許能強行壓製,但會乾擾我的魔法感知和預言天賦的敏銳度,得不償失。普通的安神劑……效果甚微,而你熬製的…效果最好,但是我不能過於依賴它,你懂吧。隻能……習慣它。」
習慣夜複一夜的夢魘?
習慣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感?
斯內普無法想象。
他看著澤爾克斯,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所走的道路,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孤獨和艱難。
就在這時,澤爾克斯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斯內普,那裡麵不再有掩飾,隻有一片坦誠的、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意味的熾熱。
「西弗勒斯,」他低著頭摩挲這手裡的水杯,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我喜歡你。」
這句話,比星空下那句德語的告白更加直接,更加不容迴避。
它不是在異國他鄉的曖昧氛圍下,而是在這充滿陽光的早餐桌上,在剛剛揭露了沉重真相之後,顯得格外鄭重。
斯內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澤爾克斯,看著他那雙更加深邃的藍色眼睛,看著裡麵毫不掩飾的情感。
他想起了夜晚那痛苦的呻吟,想起了那句「在乎的人」,想起了他下意識看向自己脖頸的目光……
他知道,澤爾克斯是認真的。
這份感情,沉重而真實,夾雜著預見可能的悲劇卻依然選擇靠近的勇氣。
他應該拒絕。
應該用最傷人的話將他推開,告訴他不要在自己這個註定沉淪的人身上浪費感情和精力,告訴他他承受不起這份帶著如此沉重代價的喜歡。
但是……他說不出口。
在知曉了澤爾克斯夜夜承受的折磨,在感受到那份因自己,至少部分應該是,而加劇的痛苦後,他發現自己狠不下心腸,再去用言語傷害這個看似強大、內心卻背負著如此重擔的男人。
他避開了澤爾克斯過於灼人的目光,垂下眼簾,盯著自己麵前餐盤裡冷卻的食物,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沉默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用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啞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回應道:
「……我知道。」
他沒有說「我也喜歡你」。
沒有答應。
甚至沒有看向澤爾克斯。
但這三個字——「我知道」,在此刻的情境下,卻比任何熱烈的回應都更加有力。
它意味著他接收了這份沉重的情感,他明白了澤爾克斯的心意與痛苦,他……默許了這份關係的存在,即使前路未卜,即使他自己內心依舊充滿掙紮與恐懼。
澤爾克斯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泛紅的耳根,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湧起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波瀾。
有心疼,有理解,更有一種如同巨石落地般的釋然與深深的感動。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斯內普這彆扭卻無比珍貴的回應。
陽光透過落地窗,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光潔的地板上。
空氣中,沉重的氛圍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帶著疼痛卻無比堅韌的聯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