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霍格沃茨城堡籠罩在一種沉重的、幾乎可以觸摸的寂靜中。
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緊張寂靜,也不是深夜圖書館的專注寂靜,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哀悼的寂靜。
城堡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扇窗戶、每一幅畫像,似乎都在低聲訴說著同一個名字:
阿不思·鄧布利多。
葬禮定在六月十日,夏至前一週。
這一天從黎明開始就異常晴朗——不是那種歡快的、明媚的晴朗,而是一種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晴朗。
天空是那種深沉的、幾乎像藍寶石般的藍色,冇有一絲雲彩。
陽光強烈但並不溫暖,像透過一層薄冰過濾後的光,明亮卻帶著寒意。
大草坪被魔法精心佈置過。
不是裝飾,而是整理——雜草被清除,草坪修剪得整齊劃一,邊緣用白色的小石子鋪出清晰的邊界。
從城堡大門到黑湖岸邊,一條寬闊的通道被清理出來,兩旁每隔十英尺就立著一個石製火炬台,雖然現在是白天,但火炬都燃燒著白色的、不會產生煙霧的魔法火焰。
“他喜歡白色,”麥格教授在前一天的準備會議上低聲說,聲音依然沙啞,“他說白色包含所有顏色,就像真正的智慧包含所有觀點。”
現在,麥格教授站在城堡大門前,穿著一件簡單但剪裁完美的黑色長袍,頭髮比平時更整齊地束在腦後。
她的臉依然蒼白,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影,但表情堅毅得像花崗岩。
作為副校長,她必須主持這場葬禮,必須保持鎮定,即使內心已經碎成千萬片。
“都準備好了嗎,弗立維教授?”她問,聲音平穩得不像她自己。
弗立維站在她身邊,隻有正常人的一半高,但今天顯得格外莊嚴。
他穿著一件繡有銀色星星的黑色長袍,那是拉文克勞學院在重大儀式上的傳統服飾。
“是的,米勒娃。火炬已經點燃,座位已經安排妥當,聲音放大咒語已經設置好……還有,人魚們剛剛傳信,他們會在儀式開始前浮出水麵。”
麥格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魔杖柄。
她的目光越過草坪,看向黑湖。
湖水平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倒映著天空和城堡。
但在湖心深處,隱約可見白色的影子——那是連夜用魔法建造的大理石墓穴,等待著它的主人。
“澤爾克斯呢?”她問。
“在禮堂,最後一次檢查……遺體。”弗立維的聲音低下去。
…
…
…
禮堂裡,氣氛更加凝重。
長桌被全部移走,椅子被排列成弧形,圍繞著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鄧布利多的“遺體”靜靜躺在水晶棺中。
水晶棺由魔法維持著恒定的溫度和濕度,確保“遺體”保持完好。
實際上,這完全冇有必要——因為躺在裡麵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鄧布利多,而是一個灌注了魔力、精心製作的鍊金人偶。
但澤爾克斯堅持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此刻站在水晶棺旁,冰藍色的眼睛仔細檢查著每一個細節。
銀白色的頭髮在從彩色玻璃窗透入的光線中泛著微光,臉上是恰當的、深沉的悲傷表情。
但他的手指正在水晶棺邊緣輕輕移動,指尖劃過肉眼看不見的魔法紋路,確認人偶的狀態穩定。
“最後一道防護咒語,”他低聲自言自語,魔杖在水晶棺上方劃出複雜的銀色圖案,“反探測,反透視,反靈魂感應。任何試圖窺探內部的魔法都會被反彈,但不會引起懷疑。”
圖案完成後,銀色光芒滲入水晶棺,消失不見。
澤爾克斯後退一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扮演這個角色——悲傷的同事,忠誠的下屬,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教授——比他預想的更消耗精力。
每一次看到麥格教授紅腫的眼睛,每一次聽到海格壓抑的哭聲,每一次感受到禮堂裡瀰漫的那種真實的、沉重的悲痛。
他卻知道,這不是真的。
鄧布利多還活著。
在紐蒙迦德,在深眠中,等待著。
但這並冇有讓騙局的重量減輕分毫。
“教授?”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哈利·波特站在那裡,穿著黑色的禮服長袍——顯然是借來的,不太合身,袖口長了半英寸。
他的綠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臉上是那種混合著悲傷、憤怒和迷茫的複雜表情。
“哈利,”澤爾克斯轉身,表情立刻調整到適當的溫和,“你來得正好。作為護柩者之一,你需要站在這裡,在儀式開始前。”
哈利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水晶棺上。
看到了躺在那裡的鄧布利多,他的心臟猛地收緊。
緊閉的眼睛,平靜的表情,彷彿隻是睡著了。
澤爾克斯低聲說道,“今天會有很多人來看他最後一眼。魔法部的官員,其他學校的代表,甚至……其他種族的代表。”
哈利抬眼看他。
“其他種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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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人,人魚,巨人代表,”澤爾克斯說,聲音裡有一絲真正的敬佩,“鄧布利多教授是幾個世紀來唯一贏得所有這些種族尊敬的巫師。他相信不同魔法生物之間可以和平共處,他用一生踐行這個信念。”
他停頓了下來,冰藍色的眼睛看著水晶棺裡的“鄧布利多”。
哈利點頭。
“護柩者還有誰?”他問。
“海格,麥格教授,弗立維教授,還有……”澤爾克斯頓了頓,“斯拉格霍恩教授堅持要加入。他說鄧布利多是他最老的朋友之一。”
這倒是真的。
即使斯拉格霍恩在知道魂器真相後躲藏了這麼久,他對鄧布利多的感情是真實的。
葬禮前夜,哈利看到斯拉格霍恩獨自在空蕩蕩的魔藥教室裡,對著一個空酒瓶低聲說話,臉上滿是淚痕。
禮堂外傳來鐘聲。
低沉,緩慢,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時間到了,”澤爾克斯說,最後檢查了一遍水晶棺,“我們該走了。”
…
…
…
葬禮的規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當護柩者們抬起水晶棺,走出城堡大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最年長的教授也感到震撼。
大草坪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僅僅是霍格沃茨的師生,還有來自魔法部的高級官員,穿著各種顏色和款式的正式長袍。
有來自布斯巴頓和德姆斯特朗的代表團,穿著各自學校的製服。
有鳳凰社的成員——穆迪、金斯萊、韋斯萊夫婦、盧平……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真實的悲痛。
但更令人震撼的是草坪邊緣的那些身影。
禁林方向,一排馬人靜靜站立,上半身挺直,弓箭背在身後,臉上是那種古老種族特有的、莊嚴肅穆的表情。
費倫澤站在最前麵,銀色的鬃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藍眼睛望著水晶棺,微微低頭——這是馬人最高的致敬。
黑湖岸邊,湖水輕輕波動,然後數十個人魚浮出水麵。
他們將頭和肩膀探出,綠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手裡拿著用珍珠和貝殼串成的花環。
為首的人魚女王戴著一頂由珊瑚和水晶製成的王冠,用那種空靈的、在水中傳播的聲音唱起輓歌——不是人類的語言,但旋律悲傷得讓聽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流淚。
而在更遠處,禁林的陰影邊緣,站著一個巨人。
他笨拙地抱著一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岩石,那是巨人族表示哀悼的傳統禮物。
“梅林啊,”弗立維教授低聲說,聲音裡充滿敬畏,“他真的做到了……把所有種族團結在一起。”
水晶棺被緩緩抬向黑湖。
每一步都沉重而緩慢,像在丈量一個時代的長度。
陽光在水晶棺表麵折射出無數細小的彩虹,但那些美麗的光芒反而讓場景更加悲傷。
麥格教授在默默流淚,海格的肩膀在劇烈顫抖,赫敏和羅恩在人群中互相攙扶著,納威在擦眼睛,盧娜仰頭看著天空,彷彿在尋找某種隻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他們走到黑湖岸邊預先搭建好的平台上。
水晶棺被小心地放置在一個白色大理石的基座上,正對著湖水。
從這裡可以看見湖心那個白色墓穴的頂部,像一朵巨大的、含苞待放的蓮花。
麥格教授走到平台前方。
她舉起魔杖,不是指向天空,而是輕輕一揮。
她的聲音被魔法放大,清晰但不高亢,平穩但充滿情感:
“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告彆,而是為了紀念。紀念一個非凡的人,一個偉大的巫師,一個真正的朋友。”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
“阿不思·珀西瓦爾·伍爾弗裡克·布賴恩·鄧布利多。霍格沃茨的校長,鳳凰社的創始人,梅林勳章一級獲得者,國際巫師聯合會主席,威森加摩首席巫師……這些頭銜很重要,但它們無法定義他是誰。”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掃過馬人,掃過人魚,掃過那個笨拙地站在遠處的巨人。
“他相信不同種族可以和平共處。他相信愛是最強大的魔法。他相信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他相信……相信我們可以成為更好的人,即使世界試圖讓我們變得冷酷和懷疑。”
淚水終於從她眼中滑落,但她冇有擦拭。
“他離開了我們。但不是真的離開。因為隻要還有人記得他的教導,隻要還有人相信他相信的那些東西……他就活在我們心中。”
她轉身,麵對水晶棺,深深鞠躬。
全場所有人——人類,馬人,人魚——同時低頭致敬。
接下來是其他致辭。
魔法部部長伊芙琳的致辭雖然官方,但依然能聽出真正的敬意。
布斯巴頓的校長馬克西姆夫人,聲音低沉優美,用法語和英語交替發言。
德姆斯特朗的代表,一個哈利不認識的年長巫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講述鄧布利多年輕時在歐洲遊學的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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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海格。
他巨大的身軀走上平台時,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試圖說話,但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就捂住臉,巨大的肩膀劇烈顫抖。
最終,他隻是抬起粗壯的手臂,指向禁林方向——那裡,一群夜騏無聲地飛起,在空中盤旋,發出那種隻有能看見死亡的人才能聽見的哀鳴。
最後,出乎所有人意料,人魚女王從水中升起更高,用那種空靈的聲音唱起第二首輓歌。
這次不是人魚語,而是古老的、幾乎失傳的魔法語言。
旋律悠長悲傷,每一個音符都像水滴落入深潭,在空氣中漾開漣漪。
哈利聽著,看著,感受著。
他的目光從水晶棺移到湖心墓穴,從麥格教授移到澤爾克斯,從赫敏和羅恩移到遠處的禁林。
內心的某個部分在疼痛。
但另一個部分在燃燒——決心,為了那個還在進行的戰爭。
然後他明白了。
這就是鄧布利多的遺產。
不是一場葬禮,不是一個墓穴,而是這些聚集在這裡的人——和魔法生物。
這些因為他的理念而團結在一起的生靈。
這些相信愛與和平、相信第二次機會、相信不同種族可以共存的生命。
伏地魔永遠無法理解這個。
他看到的隻有權力,恐懼,純血的優越。
他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馬人會為一個人類巫師低頭,為什麼人魚會為一個陸地生物歌唱,為什麼巨人會抱著一塊岩石站在禁林邊緣。
但鄧布利多理解。
而今天,這些聚集在這裡的生命,就是最好的證明。
致辭結束後,最莊嚴的部分開始了。
水晶棺再次被抬起。
這次不是走向平台邊緣,而是走向湖水。
當護柩者的腳觸碰到水麵時,湖水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由白色大理石鋪成的階梯,直通湖心墓穴。
他們沿著階梯向下走去。
湖水在兩側立起透明的牆壁,像巨大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麵的水草、遊魚、和遠處人魚靜默的身影。
光線從水麵折射下來,在水中投下搖曳的、夢幻般的光芒。
墓穴內部比從外麵看起來更寬敞。
圓形的空間,穹頂高高拱起,牆壁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上麵蝕刻著複雜的魔法紋路和星星圖案——那是鄧布利多最喜歡的裝飾。
中央是一個石台,同樣由白色大理石雕成,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鳳凰。
水晶棺被小心地放置在石台上。
哈利最後一個放手。
他的手指在水晶棺表麵停留了片刻,冰藍色的眼睛看著裡麵那個平靜的“麵孔”。
然後他們後退。
所有人退出墓穴,回到水麵。
當他們踏上岸時,湖水重新合攏,階梯消失,湖麵恢複平靜。
隻有湖心那個白色的墓穴頂部還露在水麵上,像一座小小的、孤獨的島嶼。
人群開始緩慢散去。
馬人轉身消失在禁林中,人魚潛入水底,巨人笨拙地離開。
魔法部官員們互相低語著離開,教授們開始組織學生返回城堡。
哈利站在原地,看著湖心。
太陽開始西斜,在水麵上投下長長的、金色的光痕。
風吹過,湖水泛起細小的波紋,像無數低聲的歎息。
澤爾克斯看到這一切,隨即轉身離開。
冇有走向城堡,而是走向禁林邊緣的一片陰影。
在踏入陰影之前,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融入了陰影,消失了。
而哈利獨自站在黑湖岸邊,看著夕陽將湖水和天空染成金色和紫色。
風吹起他的頭髮,帶來湖水的濕氣和遠處禁林的氣息。
在他的口袋裡,那個假掛墜盒沉甸甸的。
在他的心裡,一個決心正在凝固成型。
找到真正的魂器。
摧毀它們。
打敗伏地魔。
不是為了複仇——雖然複仇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是為了證明鄧布利多的信念是正確的。
證明愛比權力更強大。
證明不同的人,魔法生物,都是可以和平共處的。
證明一個時代結束了,但理念永存。
他轉身,走向城堡。
走向赫敏和羅恩,走向還在等待的朋友們,走向那個冇有鄧布利多、但必須繼續前進的世界。
而在紐蒙迦德的高塔裡,格林德沃站在窗邊,望著南方霍格沃茨的方向。
他手裡拿著一個雙麵鏡,鏡麵顯示著黑湖的平靜水麵和那個白色的墓穴頂部。
“睡得好嗎,阿爾?”他低聲說,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又溫柔的微笑,“他們給了你一場配得上你的葬禮。等西弗勒斯脫身,你馬上就能醒來了。”
他將雙麵鏡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後坐在椅子上,握住鄧布利多的手,閉上眼睛。
假死魔藥在血管中流淌,維持著微弱的生命之火。
騙局在黑湖深處沉睡,欺騙著整個魔法世界。
而真正的戰爭,還在繼續。
但在這一刻,在夕陽的餘暉中,在霍格沃茨城堡的陰影裡,在無數人心中,阿不思·鄧布利多的依然活著。
比任何魂器更持久,比任何死亡更強大,比任何謊言更真實。
一個時代的結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走向戰爭的終結,走向和平的開始,走向那個鄧布利多相信、併爲之犧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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