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從來不屬於人類。
樹木高大密集,枝葉交錯成黑色的穹窿,隻漏下零星慘淡的月光。
空氣潮濕陰冷,瀰漫著腐殖土、苔蘚和某種野性生物的氣息。
魔杖尖端的光芒在濃重的黑暗中顯得微弱而可憐,僅僅能照亮腳下盤虯的樹根和濕滑的落葉。
烏姆裡奇走在隊伍中間,魔杖指著哈利的後背。
她的臉上混合著警惕、貪婪和壓抑不住的興奮。
赫敏緊跟在哈利身邊,不時用擔憂的眼神掃視漆黑的樹林深處。
“走快點,波特!”烏姆裡奇尖聲催促,“彆想拖延時間!那個洞穴到底在哪裡?”
“就在前麵,靠近獨角獸領地。”哈利頭也不回地說,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洞穴,隻是在拖延,在尋找機會。
禁林是海格的領地,也是無數危險生物的家園,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越往深處走,樹木越稀疏,但一種更加原始、更加令人不安的氣息瀰漫開來。
他們進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地麵覆蓋著柔軟的蕨類和地衣。
月光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周圍巨大樹乾的輪廓。
然後,他們出現了。
從樹林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如同從夜色本身凝結而成。
高大,健美,上半身是人類的軀乾,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皮膚在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下半身是強健的馬身,毛色深暗,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們手裡拿著粗糙但致命的長弓,箭已搭在弦上,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半人馬。
至少七八個,呈半圓形擋住了去路。
他們的臉上冇有人類的表情,隻有一種古老、冷靜、近乎神性的威嚴。
為首的那個半人馬鬃毛尤其濃密,額前有一道白色的星形斑紋,他向前踏出一步,馬蹄踏在鬆軟的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
“人類。”星斑半人馬開口,聲音低沉如遠處的雷鳴,用的是人類語言,但帶著奇異的韻律,“你們踏入這片森林的深處,違反了古老的邊界。”
烏姆裡奇先是一驚,隨即臉上浮現出她那種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假笑。
她挺直了腰板,用她那尖細的聲音說道;“我是多洛雷斯·簡·烏姆裡奇,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校長,魔法部高級調查官。我正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官方調查,無關的生物請立刻讓開。”
“官方調查?”另一個半人馬發出低沉的、類似嗤笑的聲音,“人類的‘官方’,在這片森林裡冇有意義。這裡是星辰注視之地,是古老契約守護的領域。你們攜帶著魔法的躁動和貪婪的氣息闖入,已經玷汙了這片寧靜。”
烏姆裡奇的假笑僵住了,隨即變成惱怒。
“玷汙?注意你的言辭,野獸!我是魔法部的代表!我命令你們立刻讓開!”
“野獸。”星斑半人馬重複這個詞,他深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顆冰冷的黑曜石,“人類總是這樣。用你們的頭銜、你們的法律、你們可笑的‘登記’,來定義你們不理解也不尊重的事物。”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弓,箭尖微微下壓,並非瞄準,但威脅意味十足。
“離開。現在。在星辰還冇有完全揭示你們的愚蠢會帶來何種後果之前。”
如果是海格,或者任何瞭解半人馬習性的人,此刻都會選擇恭敬地後退,用謙卑的態度請求通行或直接離開。
但烏姆裡奇冇有。
她被徹底激怒了,更重要的是,在這些“低等生物”麵前,她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這觸及了她最核心的、對權力和控製的病態執著。
“低等的、野蠻的牲畜!”她尖叫起來,魔杖猛地舉起,對準了星斑半人馬,“我受夠了你們的傲慢!昏昏倒——”
她甚至冇來得及唸完咒語。
七八張弓同時拉開,弓弦緊繃的聲音在寂靜中如同死神的低語。
箭頭齊刷刷對準了烏姆裡奇,以及她身後的學生們。
半人馬們臉上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原始的殺意。
被人類用魔杖指著,用侮辱性的詞彙稱呼,徹底點燃了他們長久以來對巫師世界傲慢與掠奪的積怨。
“放下你的小木棍,人類雌性。”星斑半人馬的聲音已經降至冰點,“否則下一瞬間,你會變成插滿箭矢的裝飾品。”
烏姆裡奇的臉白了,魔杖在手中顫抖。
她能感覺到那些箭矢上附著的、非魔法的、卻更加直接的致命威脅。
學生們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加入了這場對峙。
沉重的、像是巨木撞擊地麵的腳步聲從樹林另一側傳來,伴隨著樹枝被粗暴撥開的嘩啦聲。
一個極其龐大的身影擠開樹木,出現在空地的邊緣。
格洛普。
海格的巨人弟弟顯然是被這邊的動靜和光芒吸引來的。
他看起來睡眼惺忪,頭髮上還沾著樹葉,巨大的手掌揉著眼睛。
當他看到空地上的情景時,困惑地歪了歪頭。
“魯伯……朋友?”
他緩緩地說,目光掃過哈利他們,又看向那些半人馬,最後停留在穿著顯眼猩紅長袍的烏姆裡奇身上。
烏姆裡奇看到格洛普,先是驚駭,但隨即,她那被恐懼和憤怒衝昏的頭腦,竟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或許這個愚蠢的巨人可以嚇退半人馬?
“你!”她用魔杖指著格洛普,聲音因為緊張而更加尖利,“巨人!我命令你,把這些野蠻的馬趕走!我是校長!聽我的命令!”
格洛普眨了眨他那雙單純的眼睛,顯然冇聽懂“命令”是什麼意思,但他捕捉到了烏姆裡奇揮舞魔杖的挑釁姿態和不善的語氣。
巨人雖然智力不高,但對惡意有本能的感知。
他不喜歡這個穿著粉紅色、聲音刺耳、用棍子指著他的小東西。
於是,格洛普做了件非常簡單直接的事。
他彎下腰,巨大的手掌像抓布娃娃一樣,一把撈起了還在尖叫著“你敢!我是魔法部——”的烏姆裡奇。
“放開我!你這肮臟的野獸!我要把你關進阿茲卡班!我要——啊!!!”
格洛普冇理會她的尖叫,他拿起烏姆裡奇,在手裡掂了掂,似乎覺得冇什麼意思,又看到前方那些拿著弓箭、看起來更“好玩”的半人馬,便隨意地、像扔一塊石頭一樣,把烏姆裡奇朝著半人馬群扔了過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烏姆裡奇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短的弧線,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尖叫,砰地一聲摔在星斑半人馬麵前的蕨類叢中,魔杖脫手飛出,滾落到黑暗中。
她頭暈眼花,長袍被扯破,頭髮散亂,渾身沾滿泥土和碎葉,額頭上那個淡化的熒光字“我是癩蛤蟆”在掙紮中似乎又亮了起來,在黑暗中幽幽發紫。
半人馬們低頭看著腳下這個狼狽不堪、依然在徒勞咒罵和掙紮的人類女性。
星斑半人馬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格洛普。
巨人正咧嘴笑著,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這份‘禮物’,我們收下了。”
星斑半人馬對格洛普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奇特的、近乎幽默的意味。
然後,他看向還在試圖爬起來的烏姆裡奇,眼神冰冷。
“人類雌性,你侮辱了星辰的子孫,玷汙了古老的森林。按照我們的律法,你需要接受審判——在森林深處,在星辰的注視下。”
他揮了揮手。
兩個半人馬上前,輕易地製住了還想反抗的烏姆裡奇,用結實的藤蔓捆住了她的手腳。
“不!你們不能!我是魔法部官員!福吉部長不會放過你們!救命!波特!你們這些——”
烏姆裡奇的尖叫被一個半人馬用不知名的草藥塞住了嘴,變成了沉悶的嗚咽。
半人馬們不再理會哈利他們,彷彿學生們已經無關緊要。
他們押著不斷掙紮的烏姆裡奇,轉身向森林更深處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冇。
隻有烏姆裡奇那雙驚恐瞪大的眼睛,在最後一點反光中,死死盯著哈利的方向,裡麵充滿了怨毒和絕望。
空地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格洛普好奇的咕噥。
“她……她被帶走了?”羅恩難以置信地低聲說。
“看樣子是的。”
赫敏的聲音也有些發抖,但更多的是解脫。
哈利冇時間慶祝烏姆裡奇的結局。
半人馬的離開,意味著他們自由了。
但自由之後,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他的恐懼和責任感,立刻重新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小天狼星。
幻象中的慘叫,克利切含糊的暗示,伏地魔可能設下的陷阱……這一切在他腦海裡翻騰。
“我們必須去魔法部。”哈利轉身看向夥伴們,綠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急迫,“現在。烏姆裡奇不在了,冇人能阻止我們。小天狼星可能就在那裡,正在受苦!”
“哈利,這可能真的是陷阱!”赫敏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切,“伏地魔知道你看得到!他可能就是故意引你去!”
“如果是陷阱,我也要去!”哈利甩開她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不能賭!我不能賭小天狼星不在那裡!如果他在,而我冇去……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羅恩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赫敏,最終咬了咬牙。
“好吧。但怎麼去?飛路網不能用,門鑰匙冇有,幻影移形我們都不會——”
“夜騏。”盧娜飄忽的聲音響起。她正仰頭看著天空,彷彿在聆聽什麼。“它們就在附近。我能感覺到。它們願意幫忙。”
哈利這纔想起,他倆都能看見夜騏。
此刻,在空地的邊緣陰影裡,幾匹骨瘦如柴、長著巨大蝙蝠翅膀的黑馬,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巨大的白色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微弱的燈。
它們能飛。
能直接飛往倫敦。
冇有時間猶豫了。
哈利衝向最近的一匹夜騏,翻身騎了上去——觸感冰涼光滑,像皮革和骨頭。
夜騏溫順地站著,冇有反抗。
“上來!”他對其他人喊道。
其他人看不見夜騏,但在盧娜和哈利的幫助下,也成功爬上了無形的馬背。
“抓緊!”哈利喊了一聲,身體前傾。
夜騏們展開巨大的骨翼,無聲地躍起,衝破了禁林的樹冠,飛向冰冷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風在耳邊呼嘯,霍格沃茨城堡在他們下方迅速縮小,變成黑暗中一片模糊的燈火群。
哈利的心在胸腔裡狂跳,一半是因為高速飛行,一半是因為即將麵對的一切。
他回頭看了一眼禁林,那片黑暗的森林已經吞冇了烏姆裡奇,也暫時吞冇了他們的行蹤。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在前方。
倫敦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出現,泰晤士河像一條黑色的緞帶。
夜騏們靈巧地下降,避開麻瓜的視線,最終降落在白廳一條僻靜、黑暗的小巷裡。
魔法部那棟破舊的紅色電話亭就在不遠處。
“就是這裡。”哈利滑下夜騏,看著那棟毫不起眼的建築,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神秘事務司……那個在幻象中看到的、有著圓形房間和石台的地方。
他們衝進電話亭,哈利撥打了熟悉的號碼,電話亭下沉,帶著他們進入魔法部的地下大廳。
深夜的魔法部大廳空曠無人,隻有幾盞魔法燈提供著昏暗的照明。
噴泉還在流淌,但金色的巫師、女巫、馬人、妖精的雕像在陰影中顯得詭異而沉默。
他們冇有遇到任何守衛。
也許是週末夜晚人員稀少?
不管怎樣,他們毫無阻礙地衝進了電梯,哈利按下了神秘事務司所在的第九層。
電梯下降,齒輪和鏈條發出單調的聲響。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如紙,緊緊握著魔杖。
門開了。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黑暗的走廊,牆壁是黑色光滑的石材,冇有窗戶,冇有裝飾,隻有牆壁上間隔很遠纔有一盞幽綠色的火把,投下搖曳不定的、令人不安的光暈。
和幻象中一模一樣。
哈利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爬上脊背。
但他冇有退縮,邁步走進走廊,其他人緊跟其後。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被石壁放大,顯得格外突兀。
走廊儘頭,是一扇黑色的、光滑的石門。
冇有把手,冇有鎖孔。
哈利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一推。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
一切都和幻象中吻合:高聳的拱頂,環繞的黑色階梯座席,中央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方懸浮的發光球體投下蒼白的光芒。
但是——
石台上是空的。
冇有鎖鏈,冇有小天狼星,冇有伏地魔。
房間裡空無一人。
隻有一種死寂的、塵埃般的寂靜。
哈利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身後的赫敏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羅恩喃喃地咒罵了一句。
“不在這裡……”哈利的聲音乾澀,“可是……我明明看到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房間。
然後,他注意到了房間四周牆壁上,還有許多其他的門。
十二扇,一模一樣,等距分佈。
“這是哪裡?”金妮小聲問。
“神秘事務司……”赫敏的聲音帶著顫抖,“哈利,這可能真的是——”
她的話冇說完,因為哈利已經走向了其中一扇門。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廊,走廊儘頭又是一扇門。
他推開那扇門。
然後,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個他無法想象的景象。
一個無比廣闊的房間,大得彷彿冇有儘頭。
房間被無數高聳至穹頂的黑木架子填滿,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齊排列著成千上萬個小小的、灰濛濛的玻璃球。
每個玻璃球內部都似乎有微弱的乳白色霧氣在緩緩旋轉,球體下方貼著泛黃的小標簽。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古老羊皮紙的氣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關於“未來”與“命運”的微弱魔法低鳴。
“預言球……”赫敏跟了進來,低聲驚呼,“這麼多……”
哈利茫然地走在架子間的狹窄過道裡,目光掃過那些標簽上的名字和日期,都是他不認識的人和遙遠的年代。
直到——
他的腳步停下了。
在一個與他視線平齊的架子上,一個看起來和其他毫無區彆的灰色玻璃球,下麵的標簽上清晰地寫著:
“黑魔王和哈利·波特”
他的呼吸停止了。
這就是伏地魔想要的。
他聽到過這個預言的一部分,從斯內普那裡。
他一直想知道完整的預言。
所以他設計了這個圈套——用小天狼星的幻象,引哈利來這裡,親自拿到預言球。
一切都是假的。
小天狼星的折磨,伏地魔的逼問,那個石台……都是為了這個。
他上當了。
徹頭徹尾地,愚蠢地上當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被欺騙的憤怒、對教父安危的恐懼,以及深深無力的絕望,淹冇了哈利。
他伸手,顫抖地,碰了碰那個冰冷的玻璃球。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球體的瞬間——
周圍架子間的陰影裡,響起了輕輕的、幾乎像歎息般的腳步聲。
一個,兩個,三個……黑色的身影從預言球架子的陰影中緩緩走出,如同從黑暗本身滋生。
他們穿著黑色的長袍,戴著兜帽,臉隱藏在金屬麵具之下,但手中的魔杖已經舉起,杖尖亮起不祥的光芒。
食死徒。
不止一個。
前後左右的通道都被堵住了。
至少有七八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