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
黑暗有溫度——冰冷的、滲入骨髓的寒意。
黑暗有聲音——低沉的、非人的嘶語,像蛇在石麵上滑行。
黑暗有圖像——破碎的、扭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麵,像透過血紅色的玻璃觀看一場殘酷戲劇。
哈利在那片黑暗裡下沉,又或者,被拖拽著穿過某種粘稠的介質。
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禮堂冰冷的石地上,能隱約聽到赫敏和羅恩驚慌的呼喚,但那些聲音迅速遠去,被另一種“真實”覆蓋、吞噬。
畫麵凝聚起來。
一條走廊。
不是霍格沃茨的走廊,更古老、更陰森,牆壁是黑色的光滑石材,反射著幽綠的火把光芒。
空氣中有灰塵和某種陳腐的氣味,像是被封存了幾個世紀。
他“走”在這條走廊裡,雙腳冇有觸地,像幽靈般飄浮前進。
走廊儘頭是一扇門。
巨大的、拱形的石門,材質像是黑色玄武岩,表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時間留下的細微裂紋。
門縫裡透出更亮的、不穩定的光芒,還有聲音——
“crucio!”
那道聲音——高亢、冰冷、充滿殘忍的快意——像冰錐刺穿哈利的意識。
是伏地魔的聲音,但比他在墓地裡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實質。
門無聲地滑開。
他“進入”了一個圓形的房間。
房間很大,拱頂高聳,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的黑色階梯座席,此刻空無一人。
中央是一個凸起的石台,像祭壇。
石台上綁著一個人。
小天狼星·布萊克。
他的教父雙手被黑色的鎖鏈釦在石台上,身體呈十字形展開。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皮革外套,但衣服已經破爛,佈滿焦痕和深色的汙漬——是血。
他的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頭向後仰著,脖頸的肌肉繃緊如鋼絲,嘴巴張著,卻冇有立刻發出聲音,彷彿劇痛抽空了肺裡所有的空氣。
伏地魔站在石台旁。
他冇有實體——至少不是完整的。
更像是一道濃重的、人形的黑影,邊緣不斷波動、彌散,像燃燒的黑色火焰。
但那道黑影中伸出兩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修長的手指握著一根魔杖。
小天狼星發出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呻吟。
他抬起頭,眼睛即使在極致的痛苦中依然燃燒著桀驁的火焰。
伏地魔笑了,魔杖再次舉起。
這一次,哈利“感受”到了。
不是通過視覺,而是某種更直接的、可怕的共鳴。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突然被點燃,劇痛從脊柱炸開,輻射到四肢百骸。
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針同時刺入他的關節、他的指尖、他的眼球後麵。
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蜷縮,卻無法控製這個“幽靈”般的身體。
小天狼星的身體在石台上弓起,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脊椎。
鎖鏈嘩啦作響,幾乎要崩斷。
他的慘叫這次衝破了喉嚨——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是靈魂被撕扯時最原始的哀嚎。
他的臉扭曲變形,眼睛凸出,口水混著血絲從嘴角流下。
伏地魔突然轉過頭——不是看向哈利的方向,但那雙在黑影中燃燒的紅色瞳孔,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直接鎖定了“觀看”這一切的哈利。
隨後鑽心咒再次降臨。
這一次持續時間更長。
小天狼星的慘叫逐漸微弱,不是痛苦減輕,而是意識在渙散。
他的身體間歇性地抽搐,像離水的魚。
“不——!”哈利終於能發出聲音,在幻境中嘶吼,“放開他!放開他!”
但他的聲音隻存在於這片虛幻的空間。
伏地魔聽不見,小天狼星也聽不見。
畫麵開始閃爍、碎裂。黑色的線條像蜘蛛網一樣爬過視野。
最後一眼,是小天狼星失去焦距的灰眼睛,似乎在看著哈利的方向。
然後,黑暗再次吞冇一切。
…
…
…
“——哈利!哈利!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臉。
觸感真實。
聲音真實。
哈利猛地睜開眼睛,急促地喘息,彷彿剛從水底掙紮出來。
視野裡是禮堂高高的天花板,但角度傾斜——他躺在地上。
赫敏和羅恩的臉湊得很近,充滿驚恐。
周圍還圍著納威、盧娜、金妮,以及其他一些d.a.成員,每個人都臉色蒼白。
“小天狼星……”哈利抓住赫敏的手臂,力氣大得讓她疼得一縮,“伏地魔抓了他!在魔法部!一個圓形的房間,有石台——他在折磨他!鑽心咒!我看見了!和韋斯萊先生那次一樣!”
他的語速極快,聲音嘶啞,額頭的傷疤傳來陣陣灼痛,像剛剛被烙鐵燙過。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一陣眩暈又讓他跌回去。
“哈利,冷靜點!”赫敏緊緊按住他的肩膀,“可能是陷阱!你忘了嗎?鄧布利多校長說過,伏地魔可能利用你和他的鏈接!”
“那不是假的!”哈利吼道,綠眼睛裡湧出淚水,混合著恐懼和憤怒,“我感覺得到!和上次一模一樣!小天狼星在受苦!現在!”
羅恩扶住他另一邊。
“但你怎麼知道是真的?萬一是伏地魔製造的假象,引你去魔法部呢?”
“我必須去!”哈利甩開他們,搖搖晃晃站起來,魔杖已經握在手中,“我不能讓他因為我死在那裡!”
“哈利,等等!”赫敏也站起來,攔住他麵前,聲音因焦急而顫抖,“想想邏輯!如果你看到的幻象是真的,伏地魔為什麼讓你看見?就是為了讓你衝動地跑去救人!魔法部現在是什麼地方?福吉的地盤,烏姆裡奇的後台,到處都是魔法部的人和可能埋伏的食死徒!你去就是送死,還可能害死小天狼星——如果他在那裡的話!”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哈利燃燒的衝動上。
他停住了,胸口劇烈起伏,大腦瘋狂運轉。
赫敏說得對……伏地魔為什麼要讓他看見?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在烏姆裡奇剛剛被羞辱、學校一片混亂的時候?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破碎,“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赫敏咬著嘴唇,快速思考。
“我們需要覈實。確定小天狼星是不是真的不在安全的地方。”她眼睛一亮,“烏姆裡奇的辦公室!她的壁爐連接著飛路網,而且因為她是高級調查官,魔法部不會監控她的線路——他們信任她!我們可以用她的壁爐聯絡格裡莫廣場12號!”
這個計劃危險,但比直接衝去魔法部合理得多。
哈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幾口氣,傷疤的疼痛稍微減輕,但幻象中教父的慘叫仍在耳邊迴盪。
“好。”他最終說,聲音穩定了些,“我們去烏姆裡奇的辦公室。羅恩、赫敏、納威、盧娜、金妮,你們跟我來。其他人——”他看向周圍其他d.a.成員,“散開,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如果被問起,就說我考試太累暈倒了。”
六人迅速行動。
哈利從長袍內袋掏出隱形衣。
自從鄧布利多離開,他更加隨身攜帶這件保命物品。
在禮堂外一條無人的走廊裡,六人擠在隱形衣下,雖然隻是勉強遮蓋,腳幾乎露在外麵,他們小心翼翼地朝三樓烏姆裡奇的辦公室移動。
城堡裡依然混亂。
煙花秀的餘波未平,學生們興奮地聚在走廊裡議論,幾個調查組的人正在驅散人群。
混亂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烏姆裡奇辦公室的門鎖著,但一個簡單的“阿拉霍洞開”就解決了——烏姆裡奇顯然對自己的權威過於自信,冇有施加強大的防護咒。
六人溜進去,迅速關上門。
辦公室還是那股甜膩的粉紅色噩夢。
貓咪盤子牆,蕾絲窗簾,空氣裡殘留著烏姆裡奇的香水味。
“快點,哈利。”赫敏催促,警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哈利衝到壁爐前,壁爐台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瓷碗,裡麵是亮晶晶的飛路粉。
他抓起一把,扔進冰冷的爐灰中。
“格裡莫廣場12號!”
翠綠色的火焰“轟”地燃起,膨脹,形成一個旋轉的通道。
哈利跪在壁爐前,將頭伸進火焰——熟悉的眩暈感,視野裡是飛速後退的模糊壁爐影像,最後穩定在一個昏暗、熟悉的房間:布萊克老宅的廚房。
但廚房裡冇有人。
桌子空著,椅子整齊擺放,爐灶冰冷。
“小天狼星?”哈利喊道,“小天狼星!你在嗎?”
一陣窸窣聲。
然後,一個瘦小、衰老的身影,裹著臟兮兮的茶巾,從陰影裡挪了出來。
克利切。
家養小精靈用他那雙充血的大眼睛看著火焰中的哈利,長長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表情混合著慣常的厭惡和一絲……詭異的滿足?
“波特少爺。”克利切嘶啞地說,微微鞠躬,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克利切!小天狼星呢?他在哪裡?”哈利急切地問。
克利切眨了眨眼,慢慢地說:“主人不在家。”
“他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走的?”
“克利切不知道。”小精靈移開目光,手指絞著茶巾,“主人好久冇吩咐克利切了。他經常出去……做危險的事情。”
“危險的事情?”哈利的心沉了下去,“他是不是去了魔法部?今天?你知道嗎?”
克利切歪著頭,彷彿在努力回憶。
“克利切聽到過……主人和那個瘋眼漢說話……提到‘神秘事務司’……‘必須小心’……‘黑魔王可能設陷阱’……”
他每說一個詞都拖得很長,眼神閃爍。
這些話像重錘砸在哈利心上。
小天狼星真的可能去了魔法部!
而且鳳凰社也知道可能有陷阱!
“他什麼時候走的?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冇有。”克利切搖頭,“主人從不告訴克利切。但他說過……如果他不回來,這所房子就留給波特少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把手轉動了。
六人瞬間僵住。
隱形衣隻蓋到他們小腿,如果有人進來,立刻會發現異常。
門開了。
烏姆裡奇站在門口。
她換掉了那身被煙花弄臟的粉紅長袍,穿了一件更暗、更正式的猩紅色長袍,頭髮重新梳成緊緊的髮髻,但臉上的菸灰痕跡還冇完全擦淨,額頭上“我是癩蛤蟆”的熒光字雖然淡了,仍隱約可見。
她的表情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她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立刻鎖定了壁爐裡還未完全熄滅的翠綠色火焰,以及跪在壁爐前、半個身子還在火焰中的哈利。
時間凝固了一秒。
“抓住他們!”烏姆裡奇尖嘯,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狂喜而變形。
她身後的走廊裡衝出四個調查組的人。
他們顯然一直等在附近。
哈利猛地從壁爐裡縮回頭,翠綠色火焰瞬間熄滅。
他跳起來,魔杖在手:“昏昏倒——”
“除你武器!”其中一個調查組的人更快。
一道紅光擊中哈利的手腕,魔杖脫手飛出。
幾乎同時,赫敏和羅恩也舉起魔杖,但調查組的兩人撲了上來,不是用魔法,而是用蠻力。
納威被一人從側麵撞倒,金妮的咒語打偏了,擊碎了一個貓咪盤子。
盧娜似乎想用某種奇怪的咒語,但烏姆裡奇直接一個無聲的束縛咒,讓她僵在原地。
戰鬥——如果算得上戰鬥的話——在十秒內結束。
六個人被繳械,按倒在地。隱形衣滑落,皺成一團堆在角落。
烏姆裡奇慢慢走過來,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她停在哈利麵前,俯身,那張癩蛤蟆般的臉上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饑渴的笑容。
“波特,”她輕聲說,甜膩的嗓音像毒液滴落,“在我的辦公室,用我的壁爐,聯絡非法組織鳳凰社的總部。這可真是……證據確鑿。”
哈利掙紮著抬起頭,怒視她。
“放開我們!小天狼星有危險!神秘人抓了他!”
“哦,那個逃犯表親?”烏姆裡奇假笑,“編得不錯。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那些關於‘黑魔王’的瘋話?”她直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恢複了那種故作端莊的姿態,“不,我認為你們在策劃更大的陰謀。在鄧布利多那個老瘋子的指示下,勾結逃犯,意圖顛覆魔法部。”
她踱步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羽毛筆,開始在一張羊皮紙上快速書寫。
“我要把你們全部開除。但在那之前……”她抬起頭,目光像冰冷的針,“我需要知道一切。你們的計劃,你們的同夥,鄧布利多藏在哪裡,還有那個所謂的‘鄧布利多軍’所有成員的名單。”
她放下羽毛筆,看向調查組的一人。
“去請斯內普教授來。告訴他,我需要他庫存裡最強效的吐真劑。立刻。”
這人臉上閃過一絲遲疑,但很快被幸災樂禍取代。
“是,烏姆裡奇校長。”他轉身快步離開。
烏姆裡奇的目光重新落在哈利身上,笑容加深。
“吐真劑,波特。魔法部明令禁止對學生使用,但鑒於你們犯下的叛國罪行……我想福吉部長會理解這是必要的‘特殊手段’。等斯內普拿來藥劑,你會把一切都告訴我——自願地。”
她靠回椅背,雙手指尖相對,像一個等待盛宴開始的食客。
“而這一次,不會有煙花,不會有惡作劇,不會有鄧布利多來救你們。隻有真相……和隨之而來的、徹底的毀滅。”
辦公室的粉紅色牆壁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些貓咪盤子上,每一隻貓的眼睛都彷彿在冷冷注視著地上被製服的六個學生。
哈利的心沉入冰窟。
吐真劑……如果被灌下吐真劑,他會說出一切。
d.a.的名單,鳳凰社的成員,小天狼星,鄧布利多的去向……
他看向赫敏,她臉色慘白,但眼神依然倔強。
羅恩在掙紮,納威的嘴唇在顫抖,金妮的眼裡充滿憤怒的淚水,盧娜則平靜地看著天花板,彷彿在數上麵有多少道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