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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

雷昊的日常被切成三塊：上午跑維修單，下午在壤區吳磊那裡訓練，週二和週五傍晚搭公車去埕區跟B級選手約練。中間的縫隙被吃飯、洗澡、看錄影分析填滿。格子房隻剩下睡覺的功能。

他已經很久冇有坐在床上看電視格子了。

這個月吳磊教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右腳弧線。

之前四千步的弧線全是左腳啟動、左前方偏移。右腳版本從第二個月末開始練，但粗糙——偏移量在三到七公分之間亂跳。吳磊用了兩週把它穩定下來。

方法跟左腳一樣：五公分固定偏移、腳跟先著地、重心跟腳走。但右腳有一個左腳冇有的問題——他的右髖b左髖緊。方晴在練習場說的。他每天做左髖開合訓練，但效果慢，筋膜的柔韌度不是兩週能改的。

吳磊的解決方式不是y拉柔韌度，是改步幅。右腳弧線的偏移量設定為三公分——b左腳的五公分小。小弧。

「你的右腳不需要跟左腳一樣。」吳磊在軟墊上畫了兩條弧線，一長一短。「左腳大弧繞外側，右腳小弧切內線。對手要同時防兩個方向、兩個幅度。b單一方向難讀一倍。」

兩週之後，雷昊的右腳弧線穩定在二點五到三點五公分之間。不如左腳穩，但可用。

在埕區約練的時候，他用右腳弧線打了徐朗一拳肩膀。徐朗愣了零點幾秒——他的左手SaO擾一直在防左側，右側來的弧線讓他的佈局多了一個需要處理的變量。

「你有兩條弧線了。」徐朗拆手綁帶的時候說。語氣平淡，像在描述天氣。

第二樣：讀信號。

不是讀呼x1——吳磊說過，那是天賦加時間，現階段不可能。是讀其他東西。

「每個人出拳之前都有信號。」吳磊拿出他這三個月收集的B級選手分析筆記——三十多頁，手寫，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楚。「蕭函出組合拳之前右肩會沉一公分。周建安出上g拳之前重心會升。戴軒出左擺拳之前眼睛會往右看零點幾秒。」

「方晴呢？」

吳磊翻了幾頁。方晴的那一頁幾乎是空白。隻寫了一行字：

「預備動作壓縮到最小。信號不明。」

「她把信號消掉了？」

「不是消掉。是壓縮。」吳磊把筆記放下。「每個人都有信號。信號是肌r0U的物理準備——出拳之前肩膀要移動、髖要轉、腳要承重。方晴不是冇有這些動作，她是把這些動作的幅度壓縮到了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以下。彆人肩沉一公分，她肩沉三毫米。彆人重心升半公分，她重心升一毫米。」

「所以不是讀不到，是太小了。」

「對。在正常距離和速度下，人眼讀不到三毫米的肩膀位移。除非你知道要看哪裡、什麽時候看。」

「怎麽知道？」

「打她。」吳磊說。「隻有站在她對麵，在她的距離裡，用身T去感覺那三毫米，你才能知道。」

這不是可以預習的東西。隻有上場才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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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之外的時間越來越少。

蘇可晴在這個月裡他隻見了兩次。

第一次是第二週的週五。他去埕區約練之前經過攀岩場，蘇可晴在裡麵。但她不是一個人——她身邊站著一個穿石紋標誌外套的人，手裡拿著攝影格子，在拍她攀岩。

讚助方的宣傳拍攝。

雷昊在門口站了兩秒。蘇可晴正在攀牆，冇有看到他。她穿著石紋提供的新攀岩服——黑底，側邊有石紋的灰sE標誌。不是她原來那件洗到起球的舊服。

他冇進去。轉身走了。

不是不高興。是覺得那個畫麵裡冇有他的位置。蘇可晴在攀她的牆，那麵牆上有石紋的標誌，有攝影格子的紅燈，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在記錄她的動作。

他的牆在地下三層的格鬥場。

第二次是第三週的週三。蘇可晴主動傳了訊息：「好久冇見了。你週五來攀岩場嗎？」

「週五埕區約練。」

「週六？」

「上午維修單，下午吳磊那邊。」

「週日？」

「月賽前一天，休息。」

蘇可晴冇有再回。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她發了一條：「你的日程跟你的格子房一樣。三十公分，全部塞滿。」

他看著那條訊息，知道她不是在抱怨。蘇可晴不會抱怨。她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們正在各自的路上走得越來越快，而兩條路之間的距離在拉大。

他想回點什麽。想了一分鐘，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月賽完請你吃飯。」

蘇可晴回：「贏了你請。輸了也你請。」

他笑了一下。在三十公分的格子房裡，那個笑的聲音很輕，被牆壁x1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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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棠在這個月裡傳了三次訊息。每次都是照片加數據。

第一次：「效率89.1%。b上次高0.8%。改了電容配置。」

第二次：「91.2%。到了。但高負載時降到88%。不穩定。」

第三次：「高負載穩定在90.4%。b標準格子高3.4%。原型板完成。」

她附了一張照片。電路板已經不是之前那塊了——更大、佈線更密、焊點一如既往地整齊。旁邊放著她的手，b例對照之下那塊板大約是兩個手掌的麵積。

雷昊回：「恭喜。然後呢？」

林小棠：「做完整的格子原型。需要外殼、電池芯、散熱片。材料費預估十二萬。我存了七萬八。還差四萬二。大概再存三個月。」

三個月。她在火方灰區的格子房裡，一個人焊電路板，存錢，等待。

「需要我幫忙嗎？」他問。不是客套——他帳戶裡有八萬多，如果她需要，他可以拿出四萬。

林小棠的回覆等了五分鐘。b她平時慢。

「不需要。」

然後過了三十秒，她又發了一條：「你的錢留著報名。B級報名費一萬一個月。你的帳戶撐不了太久。」

她連他的帳戶狀況都算過了。

「你一直在算我的帳嗎？」

「冇有刻意算。但你的收入和支出結構很簡單。維修工月薪加影片分潤，減去房租夥食和報名費。線X遞減。」

她用「線X遞減」形容他的人生。在她的觀察係統裡，他的帳戶餘額跟電路板的電壓一樣——是一個可以預測走向的數字。

「你也是線X遞減嗎？」他問。

「不是。我在存錢。是線X遞增。但斜率很低。」

他盯著「斜率很低」四個字。

林小棠在用數學語言描述她的生活。省吃儉用，每月存幾千塊，像一條幾乎水平的線慢慢爬升。目標是十二萬。她到了七萬八。

他在格鬥場上用弧線打人。她在格子房裡用焊槍畫電路。兩個人都在朝各自的目標前進，速度都不夠快，但都冇有停下來。

他回了一條：「等你做出格子原型的那天，我請你吃烤r0U飯。」

林小棠：「。」

句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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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唸的「B-0092的第二個月」上線第十天，觀看突破二十二萬。

b上個月的十五萬多了近一半。不是因為他贏了——四強止步的成績不算亮眼。是因為影片裡有兩段被反覆討論的畫麵。

第一段是他打陳清羽的弧線拳慢動作。陸唸的場邊機位拍到了腳步——左腳偏移五公分，從起步到落地的過程被放慢了八倍。評論區有人截圖做了角度分析，標題是「非標準步法的物理解析」，被三個技術頻道轉載。

第二段是他打馬致遠的側轉——接拳、順勢轉身、弧線g拳。這個動作被一個格鬥教學頻道選為「月度技術亮點」，配了文字解說：「側轉接弧線的組合在B級幾乎冇有先例。這位選手的技術來源不明，但身T協調度表明他有非格鬥領域的運動基礎。」

非格鬥領域的運動基礎。

雷昊看到這段評語的時候愣了一秒。他的「運動基礎」是舊城的屋頂和地下四層。攀爬、跳躍、逃跑、搏命。冇有人會把那些叫做「運動基礎」。

但身T記住了。

陸念在語音通話裡說：「你的訂閱帶動了我的頻道。《格子裡的人》現在有八萬七千訂閱。上個月是五萬四。」

「都是因為我？」

「不全是。但你是引流入口。觀眾看完你的b賽影片，會點進我的頻道看其他內容。」她停頓了一下。「有個運動頻道想買你下個月B級的獨家轉播權。官方直播之外的專屬機位。出價是——嗯，你可能不信——單場兩萬。如果打到四強以上，每多一場加一萬。」

兩萬。單場。

雷昊的腦子裡閃過帳戶數字。82,200。每月虧損在收窄，但仍然是虧。如果加上轉播權——

「條件是什麽？」

「他們要獨家機位的畫麵使用權。我的影片可以用官方直播畫麵但不能用他們的。基本上就是多一台機器拍你，換兩萬塊。」

「你怎麽看？」

「我覺得可以接。兩萬不少。而且他們的機位跟我的不衝突——他們會架在場地另一側，拍的角度不一樣。我的影片不受影響。」

「你不虧嗎？」

陸念安靜了一秒。

「我虧一點。他們的機位如果拍到好角度，觀眾可能會去看他們的轉播不看我的。但你需要錢，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流量不讓你掙錢。」

他想了一下。

「五五分。」

「什麽？」

「兩萬的五五分。一萬歸我，一萬歸你。你幫我談的，你拿一半。」

「你之前說過影片收入五五分——」

「這是轉播權，不是影片。新的東西，新的分法。」

陸念又安靜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歪的、帶疲憊的、真實的笑。

「好。我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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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B級月賽前三天。

對陣表出了。

雷昊在格子房裡打開頁麵。十六個名字。十六個編號。

他先找自己的。B-0092。左半區。首輪對手：B-0033，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然後他找方晴。B-0003。

右半區。

又是右半區。跟上個月一樣。左右半區不會在半決賽之前碰麵。碰麵的最早可能是——

決賽。

他盯著對陣表看了十秒。

上個月他打到左半區四強，半決賽輸給蕭函。方晴打到右半區冠軍。如果他這個月能打到左半區冠軍，他就會在決賽碰到方晴。

前提是方晴也打到決賽。

但方晴已經連續兩個月B級冠軍了。她打到決賽的概率——他不想用概率來形容。那不是概率，那是必然。

他看了一下左半區的簽表。他的半區裡，最強的對手是——B-0019蕭函。

上個月半決賽打輸的那個人。

如果他要打進決賽碰方晴，他先要在半決賽裡過蕭函。

過蕭函意味著他要解決弧線被讀穿的問題。右腳弧線剛練兩週，穩定但不夠快。蕭函的讀取速度是零點五秒，他的右腳弧線啟動到落地大概零點四秒——隻快了零點一秒。勉強夠用，但冇有餘量。

他把對陣表截圖發給吳磊。

吳磊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過了三分鐘，第二條：「蕭函你有五成。方晴你有一成。五成夠你進決賽，一成夠你上場。」

一成。

雷昊看著那個數字。一成的勝率。十場打一場贏。

但吳磊不是在潑冷水。他是在說：你有一成。不是零。

一成不是希望。一成是入場券。

他把終端機放下。

站起來，在格子房裡做了一組左髖開合——十五下。然後右腳弧線原地踏步——左腳直、右腳三公分偏移、左腳直、右腳三公分偏移。三十公分的空間剛好夠踏步的幅度。

牆上的字在格子燈的白光下清晰：

「先打贏那十一個。」

「一。」

「弧線：左前方穩定，右前方不足。」

「側轉：可以接弧線。」

「對方晴：讓她說話。」

他盯著最後四個字。

三天後，也許他就要站在她對麵了。

也許不會——蕭函可能在半決賽把他打出去。也許蕭函之前的對手就把他打出去了。十六人淘汰製，任何一場都可能結束。

但如果他站到了方晴對麵。

他想起周建安的話：「打她的時候很安靜。你隻能聽到自己。」

如果他站到了她對麵，場上會安靜。六百個觀眾、八台無人機、陸唸的攝影格子、蘇可晴的前傾坐姿、林小棠的膝蓋上的雙手——所有這些都會退到背景裡。

隻剩他和她。

他的弧線和她的一公分。

他的舊城和她的JiNg度。

他不知道結局是什麽。但他知道，站在那裡的時候，他會聽到一種他從冇聽過的安靜。

三天。

他關了燈。格子房裡的黑暗裝下了他所有的準備、所有的不夠、和所有的想要。

腳在被子裡動了。左五、右三。左五、右三。

弧線在黑暗裡走。

不知道走向哪裡。但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