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級冠軍之後第十一天。星期天。
下午一點,雷昊搭公車格子從土方往水方走。
這是他第一次去水方。
土方到水方不用穿過雷方電區——有外圍環線公車格子,沿著雷城最外層繞,經過火方外圍再轉進水方。車程五十分鐘。b穿越中心區慢,但公車格子的票價便宜一半。
窗外的風景慢慢變。
火方的灰黑sE格子樓群過去之後,進入水方的範圍。第一個感覺是——格子樓之間的間距更大了。不是像埕區那種「寬敞」,而是有些位置根本冇有格子樓。空出來的地麵上搭了露天的大型結構——看形狀像是活動場地的骨架,鋼管和頂棚布料組合的臨時建築。
水方是文化娛樂區。有專門舉辦大型活動的區域。部分區域格子房很少。
陸念住在水方澄區。由內到外第二層。不算最中心,但也不是邊緣。
澄區到了。他下車。
澄區的地麵通道b壤區和灰區都乾淨。牆麵上有廣告格子——壤區的廣告格子播的是維修服務和廉價外賣,澄區的廣告格子播的是頻道節目預告和設備促銷。
經過一麵廣告格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廣告上是一個格鬥b賽的宣傳。B級月賽。畫麵上有幾個選手的剪影和名字。
方晴的名字在第一排。
他看了兩秒。繼續走。
陸唸的地址:水方澄區5-22-41-3。5號小區,22號格子樓,地上41層,3號房位。
電梯。41層。走廊。
澄區的走廊b壤區亮。照明格子的sE溫偏暖。走廊裡的聲音也不一樣——有隱約的音樂從某些格子房裡麵漏出來。不是電視節目的聲音,是創作中的音樂。有人在做混音,有人在錄音。
這條走廊住的大概都是做內容的人。
3號房位。
他按門鈴。
裡麵傳來一個聲音:「等一下——」
然後是東西碰撞的聲響。什麽東西倒了。一聲低低的「哎呀」。
門開了。
陸念。
特大號白sET恤,下襬蓋到大腿中段。黑sE運動短K,露出一截小腿。腳上是灰sE室內拖鞋。頭髮用鯊魚夾夾成淩亂的髻,有幾縷捲曲的紫sE髮絲從夾子裡逃出來,貼在脖子上。
素顏。眼下的青黑b上次見麵更深了一點。
跟螢幕上的陸念判若兩人。
「進來。小心踩到線。」她側身讓他進門。
雷昊邁過門檻。低頭看了一眼——地板上盤著三條黑sE的線。電源線和數據線。從門口蜿蜒到房間深處。
他抬頭看陸唸的格子房。
然後停了兩秒。
二百一十公分見方。跟他的一樣。跟所有人的一樣。
但陸唸的格子房——滿了。
左邊牆麵掛了三個螢幕格子。不是標準尺寸——兩大一小。大的用來剪輯和監看,小的接著一個灰sE控製麵板,上麵有旋鈕和推杆。音訊混音設備。三個螢幕格子下方的牆上固定了一根細長的燈條——補光用。
右邊牆麵。一個攝影格子固定在可調節的支架上。支架夾在牆麵的螺絲孔裡。攝影格子旁邊掛了一個毛茸茸的收音罩——外接麥克風。收音線沿著牆角走,cHa在左邊那個混音麵板上。
天花板。兩個小型燈光格子。一個暖sE一個冷sE。分彆夾在可旋轉的支架上。
這是直播和拍攝的區域。占了格子房大概三分之二的空間。
剩下的三分之一——
床格子。擠在右下角。寬度跟他的一樣,但因為旁邊堆了設備箱和一卷備用線材,床格子的可用麵積大概隻有正常的三分之二。
床格子腳邊。一個微波爐格子。上麵放著一個翻過來的紙碗當蓋子。旁邊有兩瓶水和一包拆開的餅乾。
冇有電視格子。
她把電視格子的位置讓給了剪輯螢幕。
雷昊站在門口。格子房太小了——兩個人站著就占滿了走動的空間。他得側身才能不碰到左邊牆上的螢幕格子支架。
「坐床上。」陸念指了一下。
他坐了。床格子的彈簧b他的y——她大概選了最便宜的款。軟的貴。
陸念擠到螢幕格子前麵。她在摺疊椅上坐下——摺疊椅是她唯一的「傢俱」,平時大概就坐在這裡剪片。椅子腿有一條用膠帶纏過,是修補過的痕跡。
「抱歉有點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歪了一下嘴——那種私底下纔有的笑。帶點疲憊。「昨天剪到三點。」
「三點?」
「你C級的JiNg華版剪完了,但讚助商要在片尾加十五秒的品牌露出。sE調不對。調了兩個小時。」
她打開其中一個大螢幕格子。畫麵上是一個剪輯軟T的時間線。密密麻麻的sE塊——影片軌道、音訊軌道、字幕軌道、特效軌道。雷昊看不懂,但他能看出那個時間線很長。
「一支影片你剪多久?」
「看長度。你C級四場JiNg華十二分鐘,從原始素材到成片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個小時。」
二十五個小時。
他C級四場打了大概三十六分鐘。她從三十六分鐘的原始素材裡剪出十二分鐘,花了二十五個小時。
「值嗎?」他問。
「二十三萬觀看。」陸念轉回螢幕。「加上讚助收入和頻道分潤。這支影片大概能帶來一萬五到兩萬的收入。」
兩萬。她工作二十五個小時。
時薪八百。
他做維修工,時薪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間。b她高。
「你算過嗎。」他說。
「算過。」她冇有回頭。「前年做這個頻道的時候,時薪大概是兩百。去年升到五百。今年到八百了。」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數字低。她知道。但她還在做。
「好了。先拍今天的。」陸念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帶出一點職業X的利落。她從床格子下麵的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紙袋。裡麵是讚助商寄來的營養品——三條能量bAng,包裝上有品牌Logo。
「三十秒口播。我給你大綱,你用自己的話說。不用背。」
她遞過來一張小紙條。上麵寫了幾個關鍵詞:訓練後補充、蛋白質含量、口感、推薦。
「直接說?」
「直接說。對著這個——」她把攝影格子的角度調了一下,鏡頭對準床格子的位置。「你坐著就好。背景是你的臉加後麵的白牆。乾淨。」
她按下攝影格子側麵的按鈕。紅sE的小燈亮了。
「三、二、一。」
雷昊看了一眼紙條。然後看鏡頭。
「訓練完吃這個。蛋白質夠。味道——」他拆開一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不難吃。b外賣便當的r0U乾好。」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做維修的時候可以邊走邊吃。不掉渣。」
陸念在攝影格子後麵冇出聲。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動了。
「好。夠了。」她按了停止。紅燈滅了。
「這算三十秒嗎?」
「十九秒。但夠用。多了反而假。」她把攝影格子從支架上取下來,接到剪輯螢幕上回放。
雷昊看到螢幕上的自己。
灰黑sE頭髮亂糟糟。額前碎劉海遮了半邊眼睛。深灰sE長袖——最便宜的那件。臉上什麽表情都冇有。嘴唇抿成那個帶挑釁的弧線——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他的預設表情。
但說到「不掉渣」的時候,右嘴角b左邊高了一點。帶出一個不正經的弧度。
「就用這條。」陸念說。「最後那句加字幕強調就行。」
她開始在剪輯軟T裡C作。手指在控製麵板上移動,動作很快,但很穩。跟他修格子的手速差不多。
他坐在床格子上看她工作。
格子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她C作麵板時偶爾發出的輕響,和螢幕格子散發的低沉電流嗡聲。
陸念工作的時候不說話。跟直播或采訪時完全不同——那時候她的聲音是連續的,語速快、咬字清晰、語調有起伏。現在她沉在螢幕前麵,臉上的表情被螢幕的光映成淡藍白sE。
眼下的青黑在這個光線裡更明顯了。
「你幾點睡的?」他問。
「昨天三點。前天兩點半。大前天——」她想了一下。「忘了。大概兩點。」
「平均三小時?」
「五到六小時。不是淩晨三點起的。是三點睡,點起。」
他算了一下。她每天的時間分配:早上點起來,剪片到下午。下午拍素材或處理讚助商的對接。晚上繼續剪片到淩晨。中間穿cHa吃飯——用微波爐格子熱速食。
她的生活空間被壓縮到一張床和一個微波爐格子。其餘全部是工作設備。
「你不出門的嗎?」
「上週出過一次。」她頭也不回。「去壤區拍你C級b賽。」
「那次之前呢?」
「……你D級那次。」
他D級b賽到現在,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月。她出門兩次。兩次都是為了拍他。
其餘時間她都在這個二百一十公分見方的格子房裡。
「不悶嗎?」
陸唸的手停了一下。
她轉過來看他。藍紫sE的眼睛。很大。螢幕的光在裡麵碎成幾道。
「你問這個g嘛。」
「你自己說過。」他說。「格子房裡的人太孤了。」
安靜了三秒。
陸念把手從麵板上拿開。靠回摺疊椅的椅背。椅子發出「嘎」的一聲——膠帶纏著的那條椅腿晃了一下。
「你記得。」她說。語氣不像在問。
「你第一次來我格子房采訪的時候說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說完之後補了一句:「你那句人不是三十公分是我聽過最好的一句。」
她記得他說的話。他記得她說的話。
陸念把鯊魚夾拔下來。頭髮散下來,深藍偏紫的捲髮垂到肩膀以下。髮尾的漸層染在螢幕光裡看不太出來。
「做頻道第三年了。」她說。「第一年,觀看數最高的一支影片三千。第二年,一萬。今年因為你,二十三萬。」
「不隻是因為我。你剪得好。」
「剪得好不夠。」她看著牆上的三個螢幕格子。「你知道雷城有多少個做影片的頻道嗎?」
「不知道。」
「六千多個。」
六千多個。雷城六萬人。每十個人裡就有一個在做頻道。
「大部分是一個人。」她說。「一個人在格子房裡,對著攝影格子說話。有的做遊戲實況、有的做料理教學、有的做讀書頻道。我做的是紀錄——拍格子房裡的人,拍他們的生活。」
《格子裡的人》。他看過。第一次看是買電視格子之後偶然看到的。陸念在影片裡走進不同人的格子房,聽他們講自己的事。
「你知道為什麽你的影片能破萬嗎?」他問。
「因為你有故事。舊城、追債、攀岩、格鬥——觀眾吃這個。」
「不隻是。」
她看著他。
「你拍彆人的時候,彆人都是坐著的。你也坐著。」雷昊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分析這個——但腦子裡的東西就這樣流出來了。「攝影格子的角度是平的。不是從上麵往下拍。你不讓觀眾俯視被拍的人。」
陸唸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你的開場白也是。」他繼續說。「你不問你是做什麽的。你問的第一個問題永遠是——」
他想了一下。
「你問的是你的格子房裡有什麽。」
陸念冇說話。
「彆人的頻道拍人。你拍的是——空間。」他看了一下她的格子房。三個螢幕格子、攝影格子、收音設備、補光燈、摺疊椅、床格子、微波爐格子。「每個人的格子房都是二百一十公分。但裡麵的東西不一樣。你拍的是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安靜了幾秒。
陸念把鯊魚夾放在膝蓋上。雙手搭在大腿上。
她笑了。
不是對鏡頭的笑。不是職業的JiNg準弧度。
是歪的。嘴角往左邊偏了一點。帶著那種疲憊——但疲憊底下有一層東西。像是被看到了的放鬆。
「三年了。」她說。「冇有人說過這個。」
「說什麽。」
「說我拍的是空間。」
她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做了三年剪輯的手。指腹有長期敲擊麵板留下的薄繭。跟格鬥和攀岩的繭不一樣。更薄、更均勻。
「我爸媽在水方沁區。」她說。「沁區。b澄區外麵三層。租金低。他們做翻譯——把中立國的節目翻譯成雷城方言的字幕。翻一支節目兩千塊。一天做三支。」
沁區。水方倒數第二層。跟土方的墟區差不多的定位。
「我搬到澄區是因為這裡的網路頻寬更大。」她說。「上傳影片的速度快三倍。澄區的月租b沁區貴兩千。」
每個月多花兩千塊。為了上傳速度。
跟林小棠選灰區因為有零件供應鏈一樣。每個人在雷城安頓的位置,都對應著他們想做的事。
「第一年做頻道的時候。」陸唸的聲音降了一點。不是刻意壓低——是自然的。像一個人在講不太常講的事情。「觀看數最高三千。收入基本為零。我靠翻譯接案維持生活——跟我爸媽做一樣的事。翻譯四小時、拍攝兩小時、剪輯六小時。每天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持續了一年。
「第二年稍微好一點。有幾支影片破了五千。有廠商開始找我。但都是那種——」她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形狀。他看不出那是什麽形狀,但從她的表情推測,大概不是什麽好東西。「讓我拍格子房改造大作戰那種。把人的空間當綜藝節目玩。」
「你冇接。」
「冇接。」
「然後呢。」
「然後觀看數又掉回兩千。」她笑了一下。歪的那種。「掉了三個月。我差點把攝影格子賣了。」
他看著她。
螢幕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鵝蛋臉,鼻梁高挺。第一眼讓人「啊好漂亮」的臉。但現在,在素顏和疲倦和螢幕冷光的包裹下,那種漂亮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讓人心動的漂亮。是讓人覺得——她在燃燒什麽東西來維持這一切。
「為什麽冇賣。」
「因為有一天——」她停了一下。「有一個人看了我的影片。住在塵區。塵區,免租金區。他傳了一條私訊。」
她從終端機裡翻了翻。找到一條訊息。遞給他看。
訊息很短:
「我在塵區住了四年。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格子房裡有人的。」
雷昊看了那條訊息。
二十幾個字。冇有標點符號。
「我不知道他是誰。」陸念把終端機收回去。「他之後冇有再傳過訊息。但我把這條訊息截了圖,存在剪輯電腦裡。每次想賣設備的時候看一眼。」
她看著那三個螢幕格子。
「格子房裡的人太孤了。」她說。「不是因為空間小。是因為——你一個人在二百一十公分裡麵,做什麽都行、不做什麽也行、冇有人知道你在不在。」
冇有人知道你在不在。
雷昊想起他剛到雷城的那天。搬進格子房。門關上。二百一十公分的空間。安靜。
他走出去了。去了壤區廣場,看到攀岩b賽的廣告,報了名。
但有些人冇有走出去。
塵區那個人住了四年。
「所以你拍。」他說。
「所以我拍。」
「但你自己——」
他冇說完。
陸念看著他。等他說完。
他看了一下她的格子房。三個螢幕格子。攝影格子。收音設備。床格子。微波爐格子。
冇有電視格子。冇有任何跟「娛樂」有關的東西。她的格子房裡隻有工具和最低限度的生存設備。
b他的格子房還空。他至少有電視格子。
「你一個人在這裡。」他說。「上週出門一次。上上週出門一次。」
「不一樣。」陸念搖了一下頭。「我有觀眾。」
「觀眾不是人。」
「什麽意思。」
「觀眾在螢幕那邊。你在螢幕這邊。中間隔了三十公分的螢幕格子。」
陸念冇有回話。
安靜了五秒。
然後她伸手把最大的那個螢幕格子關了。螢幕暗下去。格子房裡的光線瞬間變暗——那個螢幕是目前最大的光源。
剩下兩個小螢幕的微光。和天花板補光燈關閉後漏進來的走廊燈光。
格子房在半暗的光線裡變得更小了。
陸念坐在摺疊椅上。他坐在床格子上。中間的距離不到一公尺。
「你講的話越來越多了。」她說。聲音在半暗裡變得更輕。「第一次采訪你的時候你才說了幾句。」
「那時候不知道要說什麽。」
「現在知道了?」
「也不是知道。」他想了一下。「是覺得——有些話不說,你不會知道。」
陸唸的眼睛在暗光裡看著他。藍紫sE。折S的光在半暗裡收斂成兩個安靜的點。
不是螢幕上的陸念。
是螢幕關了之後的陸念。
「謝了。」她說。
「謝什麽。」
「謝你讓我拍你。」她的聲音平靜。不像在說客套話。像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你的觀看數救了我的頻道。D級那支影片之後,我的頻道總訂閱從八千漲到三萬二。C級之後——」
「多少。」
「五萬四。」
五萬四。三個月前八千。漲了將近七倍。
「那也是你剪得好。」
「是你打得好。」她說。「但——」
她停了一下。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深紫sE的髮尾在動作中晃了一下。
「但不隻是打得好。」她說。「觀眾留下來看,不是因為你贏了。是因為你看拳頭的那個畫麵。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看什麽。但觀眾覺得他們看懂了。」
D級決賽之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拳頭。那個畫麵。完播率百分之八十四。
「我知道為什麽觀看數高。」他說。「但我不知道他們看懂了什麽。」
「他們覺得你在看自己。」陸念說。「在一個什麽都能買、什麽都標準化、連房間都是三十公分的城市裡——有一個人站在格鬥場上,低頭看自己的手。好像在問自己:我是什麽。」
我是什麽。
「這是你加的解讀。」
「所有好的畫麵都需要解讀。」陸念說。「lU0素材是Si的。剪輯、節奏、音樂、停頓——這些是讓畫麵活過來的東西。我的工作不是拍你。是讓看的人覺得他們認識你。」
他看著她。
在半暗的格子房裡。在螢幕關了之後的光線裡。
陸念不隻是一個拍他的人。她在做翻譯。不是語言的翻譯——是把他的生活翻譯成觀眾能看懂的語言。
二十五個小時剪一支十二分鐘的影片。不是剪素材。是翻譯。
「B級。」他說。
「嗯?」
「下個月B級月賽。你要拍的話,提前跟我說角度。」
「什麽意思。」
「你之前說你拍的時候喜歡跟被拍的人平視。不俯視。」他說。「B級的格鬥場bC級大。攝影無人機的位置更高。你的攝影格子如果放在觀眾席——角度會是從上往下。」
陸念看著他。眼睛裡的兩個安靜光點微微擴大了。
「你在替我想拍攝角度?」
「你想拍什麽就拍什麽。但如果你要平視——你得申請場邊攝影位。」
陸念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歪的。帶疲憊的。但這次疲憊底下的那層東西更明顯了。
「你這個人。」她說。
「什麽。」
「B級打完之後再接一次采訪。贏了輸了都要。」
「行。」
她把螢幕格子重新打開。光線回來了。
格子房重新變成那個塞滿設備的工作間。陸念重新變成那個坐在剪輯台前的頻道主播。
但雷昊看過螢幕關了之後的她。那個版本不會消失。
「走了。」他站起來。「你今天的素材夠了。」
「嗯。門口小心線。」
他跨過地板上的三條線。
「雷昊。」
他回頭。
陸念坐在摺疊椅上。左手搭在控製麵板邊緣。背後是三個螢幕格子的光。
「你說的那個——觀眾不是人、中間隔了三十公分螢幕格子那個。」
「嗯。」
「你錯了。」
他等她說。
「觀眾是人。」她說。「隔了三十公分也是人。塵區那個住了四年的人是人。看你打b賽的二十三萬人是人。」
她看著螢幕格子。
「三十公分不遠。」她說。「b你想的近。」
他站在門口。
「好。」他說。
出門。走廊。燈光偏暖。音樂從某個格子房裡漏出來。
他往電梯走。
腦子裡是陸唸的格子房。三個螢幕格子。一張床。一個微波爐。三條盤在地上的線。
全部加起來,是一個人三年的工作和生活。
她不b他輕鬆。他用拳頭和螺絲起子賺錢。她用螢幕格子和二十五個小時的剪輯賺錢。他在格鬥場上被打。她在格子房裡熬夜。
不同的場。同樣的事——拿自己有的東西換自己要的東西。
他搭上公車格子。五十分鐘車程。窗外的格子樓從水方的寬間距慢慢切換回土方的緊密排列。
天黑了。格子樓頂層通道的照明格子亮起來,把天空切成幾何形的光帶。
他右手cHa在口袋裡。
想著陸念說的話。
「三十公分不遠。b你想的近。」
他住在三十公分的格子房裡。她也住在三十公分的格子房裡。六萬人都住在三十公分的格子房裡。
但有些人的三十公分是孤島。有些人的三十公分是——
是什麽?
他不知道。他還在學。
回到格子房。九點。
躺在床格子上。電視格子亮著。B級月賽的宣傳片在播。方晴的名字閃了一下。
他冇有看宣傳片。
他在想——
明天有單。下午訓練。週五攀岩。下個月,B級。
他的格子房裡有:一張床格子、一個電視格子、一個工具箱、牆上兩張紙。
林小棠的格子房裡有:模擬器、螢幕格子、工具箱。
陸唸的格子房裡有:三個螢幕格子、攝影格子、收音設備、剪輯麵板。
蘇可晴大概有攀岩裝備。吳磊有訓練室。方晴有——他不知道方晴的格子房裡有什麽。
每個人的三十公分裡放著不同的東西。
陸念拍的就是這個。
他關了電視格子。
閉眼。
帳戶九萬八千零二十。
生活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