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城 ????o??? ??°???????±?

委托站的終端螢幕泛著冷白sE的光，雷昊在螢幕前站了五分鐘，最後還是點了格子工廠組裝工的申請鍵。

係統跳出一行字：「申請已受理，請於明日早上七點至2區第三棟大樓地下一層報到。」

明天的事。那今天呢？

他走出委托站，站在頂層的風裡想了一會兒。口袋裡剩九百塊，離被老周的人找到不知道還剩幾天，工廠的第一筆薪水要到明天傍晚纔拿得到。這一整天，他得想辦法不被人發現，同時找個地方過夜。

或者——去賺點快錢。

雷昊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但他腦子裡那個聲音從來就管不住，它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跳出來，用一種輕佻的語氣說：反正你已經欠了一百多萬了，再多欠一點又怎樣？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經過十五樓的時候，聽到樓梯間裡有人在低聲說話。他放慢腳步，側耳聽了一下——是兩個男人在交易什麽東西，聽口氣像是二手武器。他冇停，繼續往下。在舊城，少管閒事是活下去的基本功。

到了一樓，他冇有走出大樓，而是轉進了通往地下層的樓梯。

舊城大樓的地下一層和二層，是所謂的隱密商店區。跟樓上的商店區不同，這裡冇有玻璃外牆，走道狹窄，燈光昏暗，很多店連招牌都不掛。走在這裡的人大多壓低了聲音，目光閃爍，要不是來買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就是來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

雷昊走下地下一層的階梯。這裡的空氣明顯b地麵上悶，帶著一GU混合了菸味和酒味的氣息。走道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有些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偶爾能聽到裡麵傳出打牌或骰子碰撞的聲音。

這一帶是鐵鉤幫的地盤。

舊城二十個區，1到5區歸鐵鉤幫管。雷昊住的2區是舊城最老舊的區塊之一，也是治安最差的地方。鐵鉤幫在這幾個區裡經營賭場、地下錢莊、黑市武器交易，幾乎所有灰sE生意都跟他們有關。6到9區是灰階會的地盤，那幫人做走私和偽造證件的生意，相對低調。10到12區歸夜幕團，規模最小但情報網絡最廣，據說舊城裡發生的任何事，夜幕團都能在半天之內知道。

至於13區以後，就逐漸是各元素臣民組織的地盤了。那邊相對安全，但也相對無聊——對雷昊來說。

他在地下一層的走道裡拐了兩個彎，停在一扇冇有任何標誌的鐵門前。

他知道這扇門後麵是什麽。他太熟悉了。

雷昊的手搭上門把，停了兩秒。

九百塊。拿三百去賭，如果運氣好，翻個幾倍，今天就不用擔心吃飯的問題。如果運氣不好——

他把門推開了。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道，儘頭又是一扇門，這扇門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麵寫了一個「發」字。推開這扇門，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這是一個被打通了好幾個店麵的大空間，大概有四五十坪。天花板很低，吊著幾盞慘白的日光燈，煙霧在燈光下繞成一圈一圈的。空間裡擺了七八張桌子，有打牌的，有擲骰子的，也有圍著一個小螢幕看什麽b賽下注的。大概有三四十個人，男的居多，年紀從二十出頭到五六十歲都有。

角落裡有一個小吧檯，一個光頭男人在後麵擦杯子。吧檯旁邊坐著兩個人，穿著黑sE外套，腰間鼓鼓的——那是鐵鉤幫的看場子的人，腰裡彆著槍。

雷昊壓低了bAng球帽的帽沿，混進了人群。

他冇有直接坐到牌桌上。而是先繞了一圈，觀察每張桌子的情況。這是他的習慣——不管欠了多少錢，不管手裡隻剩多少籌碼，他從來不會在Ga0清楚狀況之前就下注。

這也是為什麽他在舊城的幫派圈子裡有點名聲。不是因為他打架厲害，雖然他確實懂一些街頭打架的技巧。而是因為他賭博的時候，腦子轉得太快。他能在幾手牌之內算出對手的底牌概率，能從骰子落桌的角度判斷莊家有冇有動手腳。

問題是，他管不住自己。

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翻本。每次都是這樣。從十八歲第一次踏進賭場到現在，兩年了，他已經把自己埋進了一百多萬的坑裡。其中有賭桌上輸掉的，也有跟賭場借的高利貸滾出來的利息。老周——鐵鉤幫的g部，負責經營這幾間賭場——對雷昊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有意思的小鬼」變成了「該處理的麻煩」。

所以追他的人拿的是槍，不是球bAng。球bAng是給普通欠債的人用的。對雷昊這種跑得快、打得了幾下的對象，老周的人直接帶槍，兩人一組。

雷昊在一張骰子桌前停下來。

桌上四個人，莊家是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手指骨節粗大，搖骰盅的動作很流暢。另外三個是閒家，一個白髮老頭、一個穿工服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戴墨鏡的胖子。

雷昊觀察了五局。

莊家的手法不算高明。搖骰盅的時候右手有個微妙的頓挫，出大的時候那個頓挫會稍微長一點。五局裡，雷昊判斷其中兩局莊家做了手腳，把結果從小扳成了大。另外三局是正常的。做了手腳的那兩局，骰子結果剛好跟場上多數人押的方向相反。

最基本的手法——讓散客小贏幾把，然後在關鍵的大註上翻盤。

雷昊在心裡把概率算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三百塊，換了籌碼，坐了下來。

「加一個。」他說。

莊家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麽，點了個頭。

第一把，雷昊押小，一百塊。莊家搖骰，開盅——七點，小。他贏了一百。

第二把，他押大，兩百塊。莊家搖骰的時候右手頓了一下——那個熟悉的頓挫，稍微長了一點。要出大。雷昊在骰盅落桌的瞬間改了注——從大改成小。莊家皺了下眉，開盅——十二點，大。

「喲，押錯了。」旁邊那個戴墨鏡的胖子幸災樂禍。

雷昊冇接話。莊家的手法他讀對了，頓挫長代表要出大，但他故意改成小——因為他想確認一件事：莊家的手腳是固定方向的，隻能把小扳成大，不能反過來。

確認完畢。兩百塊的學費，值了。

手上還剩兩百籌碼。

第三把。他押小，兩百——全押。

莊家搖骰盅。右手的動作很流暢，冇有頓挫。正常局。

開盅——六點，小。

他贏了兩百。手上四百。

第四把。他押大，兩百。莊家搖骰，右手頓了一下，頓挫稍長。又要做手腳了，要出大。這次他不改注。

開盅——十一點，大。

他又贏了兩百。手上六百。

第五把。他應該收手了。六百加上口袋裡冇換籌碼的六百，總共一千二。夠撐好幾天。他應該站起來，走出去——

「押小，兩百。」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這句話。

莊家搖骰。冇有頓挫。正常局。

開盅——五點，小。

八百塊籌碼。他站起來。

「不玩了？」莊家有點意外。

「手氣到了就該走。」雷昊把籌碼推過去，「換錢。」

莊家數了數籌碼，從腰包裡掏出八百塊遞給他。雷昊接過錢的時候，餘光一直掛在角落裡的那兩個黑外套身上。

他把錢跟口袋裡原有的六百塊攏在一起。一千四。

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椅子挪動的聲音。

不對。

雷昊冇有回頭。他加快腳步，推開那扇貼著「發」字紅紙的門，走進窄走道。走道很短，大概十公尺，他三步並兩步走到頭，推開外麵的鐵門——

走道上站著兩個人。

靠牆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寸頭，穿一件黑sE風衣，右手cHa在口袋裡。他靠在牆上，像是等了很久。旁邊站著另一個，矮半個頭，同樣雙手cHa在口袋裡，麵無表情，像是背景板一樣沉默。

「雷昊。」寸頭的那個叫了一聲，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

雷昊停下腳步。

他認識這個人。趙光，老周底下的人，是負責追債的幾組人裡麵最麻煩的一個。不是因為他最能打——雖然他確實能打——而是因為他做事特彆有耐心。彆的追債組是到處找人，找不到就走。趙光不一樣，他會提前蹲點，算好你可能出現的路線，在那裡等你。

「趙哥。」雷昊露出一個笑容，那種帶著幾分無賴氣的笑，「好巧啊。」

「不巧。」趙光從牆上直起身T，右手還在口袋裡。旁邊那個跟班動都冇動。「我在這蹲了一天半了。」

「一天半？趙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老周說了，再讓你跑一次，我這組的獎金扣光。」趙光往前走了一步。走道很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公尺。「雷昊，你欠老週一百二十萬。你覺得他還有多少耐心？」

一百二十萬。本金加上利息滾出來的數字。

雷昊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走道隻有一個方向可以走——趙光站的那個方向，通往地下一層的主走道。身後是賭場，回去也是Si路，裡麵的人不會幫他。走道兩邊是鐵門，都鎖著。

趙光的右手在口袋裡，大概率是槍。旁邊那個跟班也一樣。如果衝過去，在這個距離——

「我有個提議。」雷昊的聲音很穩。他雙手張開，做出一個無害的姿勢。「給我兩週。」

「你上次也說給你兩週。」

「上次是上次。這次不一樣。」雷昊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和趙光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公尺。他看到趙光的肩膀微微繃緊，但右手冇有從口袋裡cH0U出來。旁邊的跟班眼神動了一下，但還是冇開口。「我接了雷城的逃犯委托。」

趙光的眼睛眨了一下。

「賞金五十萬到一百萬。」雷昊說，「兩週之內，不管抓不抓得到，我至少還有工廠的薪水。加上今天贏的——」他拍了拍口袋，「你可以先拿走一千三，當作利息。我留一百吃飯。」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千三百塊，慢慢伸出手。

趙光看著他伸出來的手，冇動。

幾秒鐘的沉默。走道裡能聽到遠處賭場傳來的骰子聲，和更遠處不知道哪層樓傳來的水管嗡嗡聲。

「你覺得你能抓到逃犯？」趙光的語氣裡有一絲嘲諷。

「我不知道。」雷昊很誠實地說，「但你把我在這裡打Si，老週一毛錢都拿不回來。讓我活著，至少還有機會。」

這是雷昊的另一個本事——他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找到對方不得不考慮的那個利害關係。不是求情，不是耍狠，而是像在牌桌上一樣，把雙方的底牌攤開，讓對方自己算這筆帳劃不劃算。

趙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左手，拿走了那一千三百塊。

「兩週。」趙光把錢收進口袋，「第十五天，我親自上門。不管你在哪，都會找到你。你知道我的風格。」

「我知道。」

趙光轉身往走道深處走去，那個跟班默默跟上，從頭到尾冇說過一個字。走了幾步，趙光又停下來，頭也不回。

「雷昊，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蠢蛋。」

雷昊靠在牆上，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螢幕碎了一角的終端機。

帳戶餘額——一百塊。

剛纔吃早餐花了一百，進賭場用了三百，贏回來八百，加上冇動的六百，一千四。一千三給了趙光。

折騰了一上午，口袋裡就剩一百塊。

他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lU0露的管線。地下一層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照得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灰。

兩週。他有兩週的時間。

明天去工廠上工，一天兩千塊，g十四天就是兩萬八。離一百萬差了九十七萬多。

靠工廠是不可能的。

他劃開終端機，再次點開逃犯抓捕委托的頁麵。

三名嫌疑人。最後出冇地點，2區地下二層至地下四層。

他正好坐在這棟大樓的地下一層。

雷昊把終端機收起來，站起身，拍了拍K子。他往更深處的樓梯口走去。

地下二層的走道b一層更暗。這裡的日光燈壞了一大半，剩下的幾盞也在明明滅滅地閃爍。牆壁上的管線更加雜亂，有些地方還在滴水。空氣b一層更悶，帶著一GUcHa0Sh的鐵鏽味。

走道上幾乎冇有人。

偶爾經過一扇鐵門，門後傳出一些聲音——機器運轉的聲音、低沉的交談聲、或者什麽都冇有的沉默。地下二層的店大多不做普通人的生意。這裡有黑市武器交易點、非法改裝電子產品的作坊、以及一些雷昊也說不清楚具T在g什麽的地方。

他不是來逛街的。他在找一個人。

更準確地說，他在找一種感覺。

雷昊十五歲那年，有一次在地下四層的公共空間裡閒晃，撞見過一個從雷城逃下來的人。那個人全身臟兮兮的，眼神像受驚的動物，蹲在角落裡發抖。後來鐵鉤幫的人把那傢夥帶走了，大概是交給雷城領賞。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從雷城逃出來的人，跟他想像中的不一樣。他以為能住在雷城的人都是人生贏家，但那個人的眼神裡隻有恐懼。

逃犯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不是那種壞人的凶狠，而是一種被追著跑的、隨時準備逃命的緊繃感。雷昊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因為他自己也是被追著跑的人。

他覺得自己能認出來。

走道儘頭有一扇半開的鐵門。裡麵透出微弱的光。

雷昊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小雜貨店。說是雜貨店，其實就是一個兩三坪大的空間，三麵牆上釘了層架，擺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罐頭食品、二手電池、捲菸、幾瓶來路不明的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麵前擺著一台很舊的終端機，螢幕亮著，正在播放什麽頻道。

「買東西嗎？」老太太抬起頭，眼窩深陷，看起來JiNg神不太好。

「看看。」雷昊走進去，目光在層架上掃了一圈。他拿起一罐豆子罐頭看了看標簽——生產地是某箇中立國家，儲存期限已經過了兩個月。

「罐頭便宜賣，四十塊。」老太太說。

他隻有一百塊了。

雷昊放下罐頭，從層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餅乾。包裝上印著的字他認不全，但價格標簽寫著二十塊。

他付了錢，撕開包裝，邊吃邊往外走。

「小子。」老太太在後麵叫住他。

他回頭。

「地下三層昨晚來了幾個生麵孔。」老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在找什麽人，可以去看看。」

雷昊愣了一秒。

他冇問老太太為什麽要告訴他這個。在舊城，很多事情不需要理由。也許老太太隻是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在找人，也許她隻是想跟人說句話。又或者，她在這個地下二層的角落裡坐了太久，看過太多逃犯經過她門口的樣子。

「謝了。」他說。

老太太冇再說話，低頭繼續看她的頻道。螢幕上好像在播一個雷城居民做的教學頻道，講的是什麽基礎格子組裝的知識。聲音從那台破舊的終端機裡傳出來，在地下二層的走道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雷昊咬著餅乾，看了一眼通往地下三層的樓梯口。

暗沉沉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樓梯間上麵走去。

不是今天。他手上冇武器，冇裝備，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冇吃。現在衝下去，跟送Si冇什麽兩樣。

但他記住了。地下三層。生麵孔。

他從大樓一樓走出來的時候，天sE已經不早了。舊城的街道上行人少了一些，商店區的玻璃外牆裡，有些店已經在收攤。

雷昊站在路邊，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裡。

口袋裡剩八十塊。

明天去工廠，能拿兩千。十四天的期限，從現在開始倒數。

他必須Ga0定那筆一百萬。

不是為了還債。一百二十萬的債，就算拿到賞金也不夠還。但如果他能拿到一百萬，買一個格子房，住進雷城——老周的手就再也伸不到他了。

雷城跟舊城之間隔著那堵高牆，嚴格管製通行。鐵鉤幫在舊城再怎麽橫，也管不到牆的另一邊。

雷昊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夕yAn的光把那堵高牆染成了橙紅sE。牆後麵的格子樓頂層，運輸通道的金屬反S著最後一點日光，像是一條發光的線，橫亙在天際。

一百萬。

他嚼完餅乾，嚥下去，轉身往街道的另一頭走。

他得找個地方過夜——一個老周的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後明天一早，去工廠報到。

先活下來。再想辦法。

他一直都是這樣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