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週四。
雷城的搬家不需要打包。格子房本身就是全部——牆壁、地板、天花板、裡麵的一切。搬家服務把格子房從墟區3-8-52-16移動到一樓,載上格子房載具,沿地麵專用路線運到埕區。
雷昊不需要離開房間。
他坐在床格子邊緣,感覺到腳底的微微震動——載具在走。格子燈照著他和牆上所有的字。訓練計畫、吳磊的「老派的東西活得久」、「先打贏那十一個」、「一」、弧線筆記、60%、工單紙。
這些字跟著他一起搬。
載具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從土方墟區到土方埕區,穿過壤區全境。他看不到外麵——格子房冇有窗——但他能感覺到路麵的變化。墟區的地麵粗糙,格子房在載具上輕微顛簸。過了壤區之後顛簸減少了。進入埕區的時候,路麵幾乎完全平坦。
連地麵都更好。
載具停了。格子房接上格子樓的內部軌道,送進格子樓的指定位置。
然後輕微的「嗒」一聲。
螢幕格子上彈出一行係統通知:
「格子房已到達新地址。土方埕區2-15-38-9。歡迎。」
埕區2號小區,15號格子樓,地上38樓,9號房位。
他站起來,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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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b墟區的亮。
不是燈光不同——格子樓的走廊燈光全雷城統一規格。是牆壁更新。墟區的走廊牆壁是最早一批的格子板,年久發h,接縫處有鬆動。埕區的走廊牆壁是近三年更換的新板——白,平,接縫嚴絲合縫。
他沿著走廊走了十幾步。38樓。透過走廊儘頭的小窗看出去——
他停住了。
墟區的格子樓是六十層,他住在52樓,小窗外能看到隔壁格子樓的外牆和一小截天空。埕區的格子樓也是六十層,他住在38樓——b以前低,但這棟樓的朝向不同。小窗對著的不是隔壁格子樓的牆壁,而是兩棟樓之間的空隙。
空隙外麵,能看到地麵層的通道。
通道上有人在走。很小。從38樓往下看,人隻有指甲大小。但他能看到他們在動——從一個方向走到另一個方向。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停下來又走。
他以前在墟區看不到人。隻能看到牆壁。
現在他能看到人了。
他在窗邊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回到格子房,關上門。
210公分。三十公分的天花板。格子燈的白光。
一模一樣。
格子房不管搬到哪裡,裡麵都是一樣的。三十公分。同一盞燈。同一張床。同一麵貼滿字的牆。
但門外麵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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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出門走了一圈。
埕區的地麵通道他來過很多次——攀岩場、約練、看方晴b賽。但以前他是過客。搭公車來,搭公車走。
現在他住在這裡。
他沿著通道慢慢走。不趕時間。步幅左67公分,右69公分。自然的速度。
通道兩側的格子樓底層有商家——b壤區多。賣現做餅的、賣零配件的、一家小型格子維修店他看了一眼,店麵b他在壤區接單用的工具包還整齊。有一家賣攀岩裝備的,招牌上有石紋的標誌。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到了一個他認識的地方。
埕區4號小區。地下一層的入口。攀岩場。
他冇有下去。站在入口旁邊,靠著牆。
終端機掏出來。
「搬完了。埕區2-15-38-9。」
發給了五個人。
吳磊回得最快:「地址記下了。下週一訓練換埕區的練習場。離你近。」
蘇可晴:「離我學校走路十五分鐘。以後不用搭公車了。」
陸念:「埕區有更好的拍攝場地。你新格子房的走廊燈光b壤區亮三成,口播效果會好很多。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麽——」
他知道。她想的是工作。永遠在想工作。這是陸念。
林小棠的回覆等了十五分鐘。b其他人都慢。
「火方灰區到埕區,頂層公車四十分鐘。b以前去壤區找你遠了二十分鐘。」
然後過了三十秒。
「但你應該在那裡。」
第五個。沈若晴。
他等了很久。直到傍晚纔來回覆。也許她下午忙——晴早的下午是備料時間,r0u麵、切菜、煮粥底。
「地址太長了。」沈若晴回。「舊城的地址就一個數字。2區。多好記。」
他笑了。
「等我回去看你的時候不用記地址。我自己會走。」
「帶錢。」
「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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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去了壤區地下三層。
不是去打b賽。B級月賽剛結束。下一次是下個月。
他去看了一眼賽場。
地下三層的入口冇鎖——非b賽日場地開放,偶爾有人在裡麵練習。他走進去。
場地空著。軟墊。防護欄。x1震泡棉。八台無人機停在充電架上。觀眾席的燈關著,隻有場地中央的頂燈開著一盞。
他走到場中央。站在軟墊上。
腳底微沉。
他在這裡打過——
五個月前的D級冠軍。那時候他穿著彆人不要的二手運動鞋,用舊城的野路子打贏了六場。
四個月前的C級冠軍。帶著腰痙攣和紅腫的拳,九分鐘逆轉張遠。
三個月前的B級首敗。被徐朗的拳碎掉。讀秒第六秒站起來。
兩個月前的B級四強。打蕭函輸了,然後站在防護欄邊看方晴用一分零六秒結束蕭函。
上個月的B級冠軍。方晴不在。六十拳。四場不受傷。
這個月的B級冠軍。方晴在。九分鐘。安全線以內。
他站在場中央,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
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
深sE運動鞋。鞋底磨損不均勻——左鞋外側b右鞋薄弧線步法的痕跡。鞋頭有輕微的摺痕前傾的記憶。
這雙鞋走過舊城的屋頂、雷城的通道、壤區的練習場、埕區的攀岩場旁邊、方晴站過的軟墊。
他在場中央站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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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埕區2-15-38-9。新地址。同一間格子房。
他坐在床邊。
格子燈的白光。牆上的字。天花板。三十公分。
門外麵是埕區。方晴住的地方。周建安練習的地方。蘇可晴攀岩的地方。B級選手聚會的地方。
門裡麵是三十公分。跟墟區一樣。跟雷城所有格子房一樣。
他打開終端機。
陸唸的新影片已經上線了。標題——他看了一眼。
「第五個月。」
不是「冠軍」。不是「打敗方晴」。不是任何誇張的字眼。
「第五個月。」
他點開。
影片開頭是他走進場地的畫麵。壤區地下三層。B級月賽。陸唸的場邊機位拍的——角度壓低,能看到他的腳。
深sE運動鞋踩在軟墊上。腳底微沉。
然後畫麵跳到了另一個鏡頭——不是陸唸的機位。是官方直播的高角度。俯拍。場地中央兩個人站著。
他和方晴。
畫麵上打了一行字幕。陸唸的字:
「五個月前,他在舊城醒來,帳戶九百塊。」
畫麵切到他出第一拳。弧線。五公分。六成力。
字幕:「五個月後,他站在這裡。」
他關掉影片。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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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
他做了一件事。
把牆上的字——所有的字——用終端機拍了一張照片。
訓練計畫。「老派的東西活得久。」「先打贏那十一個。」「一。」弧線筆記。側轉筆記。「對方晴:讓她說話。」60%。工單紙上的安全線和分配數據。「用自己的語言,說她聽得懂的話。」
所有的路標。四個月的路標。拍成一張照片,存進終端機。
然後他拿了一塊布,把牆上的字擦掉了。
原子筆寫的字不好擦——用力擦才能擦淡,有些筆跡留下了痕印。絕緣膠帶撕下來的時候牆麵會留一點膠。
他花了十分鐘。
牆麵恢複了空白。不完全白——有膠的痕跡,有筆跡的影子。但字冇了。
他站在空白的牆前麵。
新的開始需要新的牆。舊的路標完成了它們的使命——他記住了。不需要每天看見才記得。
然後他拿起筆。
在空白的牆麵正中央,寫了一行字:
「aj。」
兩個字。
他看了三秒。然後把筆放下。
aj是什麽,他還不知道。B級的頂端是方晴。aj的頂端是誰,打法是什麽,距離有多遠——全部未知。
但他不急。
他有手。他有腳。他有弧線。他有控製。他有吳磊的訓練室、蘇可晴的Jxr0U、林小棠的眼睛、陸唸的鏡頭。
他有三十公分的格子房。搬到哪裡都是三十公分。
夠了。
他關了燈。
格子房裡是黑。
跟墟區的黑一樣。跟舊城空店麵的黑一樣。黑暗不分地址。
他躺在床格子上。
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天花板在上麵。三十公分。看不見,但知道它在那裡。
跟五個月前第一次在雷城睡覺的那個夜晚一樣。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跟五個月前不一樣的是——他知道自己的腳步。左67公分,右69公分。弧線五公分和三公分。安全線六成。呼x1三秒。
他知道自己的語言。
明天。
會有維修單。會有訓練。會有新的對手、新的錄影、新的數字。
會有方晴——也許在aj的賽場上再見。也許在埕區的通道裡擦肩而過。也許在練習場的對麵,隔著十米,她做她的歸零步法,他做他的弧線。
會有蘇可晴的攀岩牆。林小棠的實驗室排隊。陸唸的下一支影片。吳磊的下一堂課。沈若晴的白粥。
會有很多還冇發生的事。
但今晚。
隻有三十公分的天花板。
和一個從舊城走到這裡的人。
他閉上眼睛。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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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完